警车在雪夜里一路狂飙,连闯了四个红灯。
等我们踹开省大北家属院三号楼402室那扇绿色的防盗门时,屋里已经空了。
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也没有想象中的一片狼藉。几天前那股刺鼻的煤气味早就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无人居的阴冷。
老周端着配枪在两室一厅里快速搜索了一圈,最后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把枪插回枪套。
“林队,人早没影了。”老周走到书房那张红木桌前,伸手摸了一把桌面,“连点热乎气都没留下。桌上的毛笔都洗干净晾干了。”
我站在屋子正中央,感觉胃里一阵阵地往下坠。
何诚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地汇报道:“查了小区门口的监控。昨天半夜,邵峰带来的人被消防队赶走之后没多久,有一辆套牌的黑色商务车开进了小区。裴砚之应该是自己走出去上了那辆车,再也没回来过。”
这只老狐狸!
他把那份裹着“守正”的油纸底账交给我,又在门缝里放出煤气,根本不是为了跟邵峰同归于尽。他只是在利用邵峰的疑心病和我的急迫,制造一场混乱。当我和邵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彼此身上、拼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已经趁乱金蝉脱壳了!
他早就安排好了退路,甚至连去接他的车都是掐着点到的。
“他把底账给你,是故意借咱们的手去砍邵峰和天衡明面上的那些人。”老周反应过来了,气得一拳砸在门框上,“这老东西,真把咱们当成他手里的刀了!”
我没说话,只觉得后背上一阵阵发凉。
裴砚之在暗处藏了三十年,他太了解人性了。他知道我只要拿到证据,就一定会像条疯狗一样咬死邵峰。他这是在壁虎断尾,抛弃掉邵峰这颗已经暴露的棋子,然后带着天衡资本最核心的秘密,隐入更深的黑暗里。
可是,既然他就是当年代表天衡资本四处洗钱、吞并企业的幕后操盘手,那他为什么要亲手把天衡的底账交给我?他这三十年,到底图什么?
我必须弄清楚,那个隐藏在海外母账户背后的“那只手”,到底是个什么脾性。
第二天一大早,我让老周和何诚继续盯着天衡资本撤资的动静,自己带上两份加盖了红章的提审手续,一个人开车去了省第一监狱。
那里关着一个老熟人。
曾经在省里呼风唤雨、操盘了无数黑金流向,最后被我亲手送进去的陆先生。
在江南会、卫天成这些利益集团里,陆先生曾经是级别最高、隐藏最深的白手套。如果说有人能摸到天衡资本那条洗钱渠道的源头,他绝对是其中之一。
提审室里光线有些暗,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隔着防弹玻璃,一道铁门被狱警打开,陆先生戴着手铐,拖着脚镣,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在高墙里关了几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囚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颧骨高高地突起。但当他在铁椅子上坐下,抬起眼睛看我的时候,那种骨子里的傲气和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睥睨感,一点没少。
“林主任,高升了啊。”
陆先生靠在椅背上,哪怕双手被铐着,依然摆出了一副喝茶聊天的姿态,“听说你最近把天衡资本折腾得够呛,连清河港都收回去了。怎么,今天有闲情逸致来看看我这个废人?”
我没有跟他寒暄,直接把一沓文件从窗口下面的文件槽里推了过去。
“少废话。看看这个。”
陆先生低头扫了一眼那几张纸,那是江如雪查出来的天衡开曼群岛信托账户的资金流水复印件,还有裴砚之留下的那份底账的部分截图。
看清上面的外文代码和资金数额,陆先生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查到‘母账户’了。”陆先生的声音放轻了,“林远,你胆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我来找你,就是问这个账户背后的事。”
我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他,“二十年前,这个账户就开始在咱们省吸血了。江海拒绝了他们,死了。你却成了他们的过桥通道。”
“告诉我,当年跟你对接、给你们定下洗钱规矩的,到底是谁?”我直截了当地问。
陆先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那份流水单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提审室里显得有些渗人。
“你来问我他是谁?”
陆先生摇了摇头,靠回铁椅子上,眼神飘到了天花板上,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