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雪停了。
冬日的阳光冷得像冰块,隔着溯源办的玻璃窗照进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坐在办公桌前,脚边放着一件防弹背心。配枪已经擦得锃亮,满仓实弹。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才刚刚划过九点。距离裴砚之约定的中午十二点大青山废弃水泥厂,还有整整三个小时。
“林队,外勤的车准备好了,便衣也提前去大青山外围踩点了。”老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脸色不太好看,“不过我总觉得这事儿悬乎。裴老头既然被人追杀,他干嘛非得约在那种荒郊野岭?他直接打个车往省厅大院里一钻,谁敢动他?”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枪套。
老周的疑虑,也正是我心里的疙瘩。昨天半夜红袖那番“字迹分析”,让我对裴砚之的信任已经降到了冰点。我甚至怀疑,大青山那个废弃水泥厂,就是他联合邵峰或者天衡资本,专门为我挖好的一个坟墓。
“不管是不是套,这趟我都得去。”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通知何诚,把车开到楼下……”
话音未落,我桌上的座机突然像疯了一样响了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阵电话铃声都足以让人神经紧绷。我一把抓起话筒:“我是林远。”
“林主任!我是交警交管指挥中心的!”电话那头,一个年轻交警的声音又急又快,“二十分钟前,建设南路十字路口发生了一起严重车祸。一辆厢式货车闯红灯,拦腰撞上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后排的乘客受了重伤,救护车刚把人拉走!”
我眉头猛地一皱:“车祸你们交警队处理就行了,打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不是啊林主任!”交警急促地说,“那个伤者满头是血,上了担架怎么都不肯松手,死死抱着一个牛皮纸袋。他神智都不太清醒了,嘴里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说他叫裴砚之,那是给重案溯源办林远的要命材料,谁碰他就跟谁拼命!”
嗡——
我的脑子里像是被人重重地砸了一记闷棍,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裴砚之出车祸了?!
“人送哪家医院了?!”我对着电话大吼。
“省人民医院急诊科!刚送过去!”
“老周!下楼!去省人民医院!”我摔下电话,抓起外套,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警车拉响了刺耳的警笛,在省城早高峰的车流中左冲右突。我坐在副驾驶上,双手紧紧地捏着大腿,心乱如麻。
大青山水泥厂是个幌子!
裴砚之根本没打算去什么大青山。他昨晚在电话里故意那么说,是为了放烟雾弹,迷惑那些追杀他的人。他真实的计划,是今天早上趁着天亮,直接打车来省厅找我!
可是,他还是被发现了。对方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毒。在闹市区的十字路口,直接用一辆重型厢式货车闯红灯下死手,这分明就是要把裴砚之连人带证据,一起碾成肉泥!
十五分钟后,警车在省人民医院的急诊楼前一个急刹车。
我和老周推开车门狂奔进去。
急诊科里乱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浓烈的血腥味。几个穿着交警制服的人正围在抢救室的门外。
“我是林远!人在哪?!”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带队交警的胳膊。
“林主任,人在里面缝针。”交警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指着抢救室亮着的红灯,“老头命大。出租车被撞得在地上打了两个滚,车门都挤变形了。但他就是不肯撒手,我们几个大老爷们想帮他把手里的东西拿下来保管,他张嘴就咬人。”
我一把推开抢救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病床上,裴砚之躺在那里,整个人虚弱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旧报纸。
他的额头上破了一道大口子,医生刚刚给他缝完针,伤口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额头上。他的左半边身体全被鲜血染红了,左臂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用夹板固定着,显然是骨折了。
但他完好的右手,却像一把铁钳一样,死死地攥着一个揉得皱巴巴、沾满了大片血迹的牛皮纸袋。纸袋被他紧紧压在胸口,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凸起。
“裴叔……”
我走到病床边,看着这个几天前还在家里给我炖排骨汤、现在却满身是血的老人,嗓子眼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海绵堵住了,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听到我的声音,裴砚之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的眼皮肿得很厉害,眼底布满了鲜红的血丝。看到站在床边的人是我,他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沫的气。
“林远……你来了……”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在嗓子眼里打转。
他那只死死攥着牛皮纸袋的右手,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费力地抬起手,把那个沾满他鲜血的纸袋,颤巍巍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拿着……快拿着……”
裴砚之看着我,苍白的嘴角扯出一抹虚弱到了极点的苦笑。
“他们不想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那辆货车……就是冲着我来的。要不是出租车司机为了躲个行人,提前踩了一脚刹车,我现在……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我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血纸袋。纸袋上残留着他的体温,烫得我双手发颤。
昨晚苏红袖那番冷酷的分析,我心里生出的那些对他的防备和怀疑,在这一刻,被这满眼的鲜血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浓浓的愧疚。
一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大老板,一个把别人当成账本上数字的冷血怪物,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命去演这样一场惨烈的车祸?这满头的血、骨折的手臂,稍微偏差半米,要的就是他的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