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长得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我赶到的时候,老周正坐在长椅上,双手抱着那个泡着枸杞的大号保温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四个便衣兄弟分守在走廊两头,连保洁阿姨过来拖地都被严格查了工作证。
“林队。”老周见我大步走过来,赶紧站起身,压低了声音,“里面没动静。医生查过房了,说是轻微脑震荡加上失血过多,人还在昏迷中,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
我走到玻璃墙前,隔着百叶窗的缝隙往里看。
裴砚之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左手打着石膏,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旁边的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的心电图起伏平稳。
看着这个被满床管子拴住的干瘪老头,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冷意。
装得真好啊。
谁能想到,这副残躯败体里,装着一个把省城翻云覆雨三十年的老怪物?他用一场恰到好处的车祸,把自己锁进了全省最安全的保险箱里。外面不管是邵峰还是天衡资本,现在谁也动不了他。而他,只需要躺在这里闭着眼睛,就能欣赏我和严家斗个你死我活。
“让他睡。”我冷笑了一声,“找个护士,二十四小时盯着他的心率。只要他醒了,哪怕是眼皮子动一下,立刻通知我。”
我刚转身准备去楼道里抽根烟透透气,兜里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苏红袖。
“林远,你在哪?局里还是外面?”红袖的声音很急,甚至带着点跑动时的微喘。
“在省人医,裴砚之的病房外面。怎么了?”
“出事了。”红袖在那头快速敲击着键盘,声音发沉,“天衡资本换招了。闻笙没有去捞邵峰,也没有继续在那些实体项目上跟我们死磕。她把战场转移到二级市场了。”
我眉头一皱,快步走向楼梯间:“说人话,她干什么了?”
“恶意收购。”
红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我能听懂的语言解释,“江如雪昨天不是跟你交了底,说江氏远洋准备牵头国资,成立一个接盘联合体,接手天衡留下的烂摊子吗?这事儿咱们虽然保密,但资金池一动,在金融圈里是瞒不住的。”
“闻笙今天一早,动用了天衡在海外和国内的上百个隐秘马甲账户,在二级市场疯狂扫货,目标直指江家在国内的几家核心上市关联公司!”
我心里“咯噔”一下。
闻笙这是要釜底抽薪。江如雪是接盘联合体最大的现金流支柱,如果天衡资本靠着庞大的资金体量,在二级市场强行吃进江家公司的股票,一旦达到举牌线甚至形成控股,江家的公司就会易主。
到时候,江如雪不仅当不成白衣骑士,她自己的老本营都会变成天衡的子公司。接盘联合体少了这根定海神针,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这属于纯粹的市场行为。”红袖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只要他们的账户没有明显的违规操作,资金也是真金白银,咱们公安机关根本没法介入立案。这是证监会的管辖范围,可等证监会走完核查流程,江家早就被天衡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闻笙这是在用钱砸人。”我咬了咬牙,手背上的青筋蹦了起来,“她知道我们在查旧账,她就用最合法的金融手段,直接把咱们的后路给抄了。”
“江如雪那边知道了吗?”我赶紧问。
“我十分钟前刚给她发了警报。”红袖答道,“但二级市场的厮杀是按秒算的。天衡这次砸进来的资金量太大了,粗略估计有大几十个亿,而且全是分散的游资和私募壳子,防不胜防。江家在海外虽然回了血,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真要在国内股市上跟天衡拼刺刀,凶多吉少。”
我挂了红袖的电话,马上拨通了江如雪的号码。
等待接听的这几秒钟,我觉得时间过得比一年还要漫长。我怕听到她慌乱无措的声音,怕听到她告诉我江氏远洋要顶不住了。
电话通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背景音里没有我想象中那种交易室里的鸡飞狗跳,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指令声。
我听到了一阵悠扬的咖啡厅轻音乐,还有银质小勺轻轻搅动杯子的脆响。
“林队,找我?”江如雪的声音出奇的平稳,甚至带着几分闲适。
“如雪,天衡在二级市场咬你的事,红袖跟你说了吧?”我急躁地在楼梯间里转着圈,“你那边资金够不够顶?实在不行,我让经侦大队以协查名义,先去把那几家异常波动的券商营业部给冻了,不管合不合规,先给你争取点时间!”
“别冲动。”江如雪在电话里轻笑了一声,“你是个警察,守好你的规矩。二级市场的事,用不着动用警权。”
“都火烧眉毛了,你还笑得出来?”我有些急眼了,“闻笙这是要生吞了你!”
“她想吞,也得看她的胃口受不受得了。”
江如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在华尔街厮杀磨砺出来的老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