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溯源办的所有人几乎都没合眼。
老周那边的窃听录音拿到手后,我们就一直在等。等天亮,等省厅大楼里传出动静,等邵峰做出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要命的一次选择。
可是,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副厅长办公室的门依然紧闭。邵峰没有去纪委自首,也没有在例会上露面,据他的秘书说,邵厅长“身体抱恙,请了一天病假”。
这种沉默,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越是按兵不动,我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是强烈。闻笙抛出的那两千万美金海外信托,显然已经成了压在天衡资本这艘破船上的最后一块压舱石。
就在我们紧盯着邵峰这条线的时候,溯源办的门被人推开了。
江如雪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而是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走到我的办公桌前,没有说多余的客套话,直接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扔在了桌面上。
纸袋没封口,里面滑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英文,盖着好几个看着就很复杂的蓝色钢印。
“这是什么?”我端着提神的浓茶,纳闷地看着那些外文材料。
“传票,还有起诉书的副本。”
江如雪拉开椅子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千斤重担。
我愣了一下:“起诉书?你把谁告了?”
“天衡资本。准确地说,是天衡资本在境外注册的母公司,那个隐藏在离岸群岛的信托基金。”
江如雪伸手指了指文件抬头上的几个英文单词,声音平静,却在办公室里砸出了一记惊雷。
“昨天半夜,我让江氏远洋在海外的律师团队,直接向天衡注册地所在的境外高等法院递交了起诉状。今天早上,法院已经正式立案了。”
老周端着杯子刚走到一半,听到这话,脚下一滑差点把热水洒在自己裤裆上。他瞪大了眼睛凑过来,满脸不可思议:“如雪妹子,你……你跑到外国去告天衡?咱们国内的案子还没查清楚,国外的法院能管咱们这档子事吗?”
“国内查国内的,国外打国外的。”
江如雪转过头,看着我和老周,眼神里带着一股商人特有的敏锐和狠劲。
“林队,你之前不是说,天衡资本最厉害的护身符,就是他们那个所谓的‘外资’身份吗?他们把国内的黑钱洗出去,在外面套上一层又一层的信托架构,谁也查不到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到底是谁。只要这层壳不破,他们在国内做的那些巧取豪夺,在纸面上就永远是合法的商业投资。”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起诉书的副本上重重敲了两下。
“它在境外藏了三十年,靠着那些离岸群岛的保密法,把底细捂得严严实实。那我就去它的主场,用它的规矩,扒它的底。”
我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
“你起诉的案由是什么?”我问。
“欺诈收购。”
江如雪冷笑了一声,“我是以我父亲当年那家老公司唯一合法继承人的身份起诉的。二十年前,天衡资本用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强行吞并了我父亲的企业,作为他们原始积累的一部分。当年在国内,这笔账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抹平了。”
“但是在英美法系里,只要我能提供初步的欺诈证据,我就有权向法院申请‘穿透公司面纱’。”
江如雪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真正的目的。
“我的诉求不是让他们赔多少钱,而是申请境外法院下达强制令,责令天衡信托的受托机构,全面披露这只信托架构背后的实际受益人!”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一招直捣黄龙!
我们溯源办在国内累死累活地查北辰厂的旧账,查裴砚之留下来的油纸账本,就是为了证明沈云峰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但因为跨国管辖权的壁垒,我们很难直接拿到天衡海外母账户的核心数据。
而江如雪,她用商事诉讼的方式,直接在对方的老巢里放了一把火。只要境外法院同意披露实际受益人,沈云峰和邵峰这些年藏在海外的利益输送,就会瞬间大白于天下!
“这招太绝了。”我看着江如雪,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不过,天衡在海外养了那么多大律师,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
“当然不会。”
江如雪的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何诚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快步走了进来。
“林队,江总,天衡那边有动作了。”
何诚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天衡资本海外官网刚刚发布的一份中英双语声明。
“动作够快的。”江如雪扫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声明的措辞非常强硬,带着那种跨国巨头一贯的傲慢。天衡的律师团在声明中表示,江如雪提起的诉讼是“毫无事实根据的无理缠诉”,是对天衡资本商业声誉的恶意中伤。他们声称,二十年前的收购案早就过了诉讼时效,并且所有的交易文件都合法合规。
在声明的最后,律师团还特意强调了一句:“我方已向法院提出驳回起诉的动议,并保留反诉对方损害商业信誉的权利。”
“无理缠诉?”老周哼了一声,“这帮孙子,急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