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我在外头风光的时候,别人叫我陆先生,以为我手眼通天。可在这个母账户背后的人眼里,我和当年青林市的周明达、临海市的卫天成一样,都只是个随时可以扔掉的干电池。”
“你问我他是谁?”陆先生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和苦涩,“二十年,我也只听过他的声音。有时候是一通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网络电话,有时候是一封加密的传真。”
“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过。”
我眉头一皱:“没见过脸?那当年签协议、定渠道的时候,你们是怎么碰的头?”
“见过一次背影。”
陆先生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着,“九八年冬天,在城郊的一家废弃车间里。他坐在暗处,背对着我。大半夜的,他身上裹着一件很厚很长的灰呢子大衣,整个人的身子佝偻着,肩膀一直缩在一起。”
“他很怕冷。那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
听到“灰呢子大衣”、“佝偻”、“怕冷”这几个词,我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了。
老宋没认错,陆先生也没记错。
那个躲在天衡资本幕后,像蜘蛛一样织起了这张庞大黑金网络的,就是裴砚之!
“他定了个什么规矩?”我强压下心头的狂跳,继续追问。
“他的规矩很简单。”
陆先生收起笑容,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他只要干净的钱。不管我们在底下怎么抢地盘、怎么巧取豪夺,交到他那条渠道里的钱,必须在账面上洗得干干净净,不能有一点瑕疵。”
“他特别讨厌血。”
陆先生说到这里,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忌惮,“早年间,江南会的周明达为了抢一个沙场,弄出了人命,见了一地的血。他知道后,直接停了周明达三个月的资金通道。”
“你以为他是心善?”陆先生看着我冷笑,“不。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得很清楚。他说,血腥味太重,会引来像你父亲,还有你这种难缠的警察。血会弄脏他的账本,会毁了他精心布置的盘子。”
我听得不寒而栗。
在裴砚之的眼里,人命根本不是命,只是一笔容易引来麻烦的“不良资产”。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低调,都是为了让那台资本绞肉机能够毫无阻碍地运转。
这就是为什么这三十年来,天衡资本在省城做得这么大,却很少卷入直接的暴力命案。因为那是他严令禁止的。他更喜欢用撤资、停工、制造失业这种不见血的软刀子来杀人。
“林远。”
陆先生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手铐在铁桌子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盯着我的眼睛,眼神变得非常古怪,似笑非笑。
“我既然出不去了,也不怕再多告诉你一件事。”
“这个管钱的人,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有一个很特别的习惯。”
我屏住呼吸:“什么习惯?”
“他在处理账目的时候,有一种会计特有的强迫症。他把我们这些人,都当成他账本上的数字。一旦他觉得我们惹了麻烦,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他就会把我们从他的账本上‘减记’掉。也就是,抛弃,或者干掉。”
陆先生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却字字砸在我的神经上。
“但是,在每次大发慈悲要‘减记’一个人之前。他会先送这个人一样东西,当做最后的了断。”
我心脏猛地一抽:“送什么?”
“一幅字。”
陆先生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他毛笔字写得极好。每次核销掉一颗棋子,他就会亲手写一幅字,匿名寄给那个人。这算是他这个活在阴沟里的人,最后的一点仪式感。”
陆先生往后仰了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我落网之前,收到了一幅没有落款的字,上面写着‘好自为之’。”
“我收到那幅字的第二个月,你就带着联合专案组,空降到了清岭市。然后,我苦心经营了十年的盘子,连同我这个人,就被他借着你的手,彻底从账面上核销了。”
提审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气扇发出嗡嗡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