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一直卡在喉咙里的窒息感,终于稍微缓解了一些。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不像。”我摇了摇头,转头看着红袖,声音里透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庆幸,“这两幅字,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人写的。”
“如果裴砚之真的是那个幕后黑手,他给陆先生送死刑判决书的时候,写的是这种张狂的草书。没道理送我字的时候,又变回了这副畏畏缩缩的楷书。”
我指着“守正”那两个字,“而且,这笔迹,跟我爸当年留下的那些卷宗上的字迹非常像。裴砚之说他是模仿我爸的字练出来的。一个人可以模仿别人的字,但那种骨子里的张狂和暴戾,是藏不住的。他既然要对我下死手,没必要再装出一副正派的样子来恶心我。”
我试图用这套逻辑说服自己。
因为在内心深处,我依然不愿意相信,那个在1995年的雪夜里,跟着我父亲啃着冷馒头对账的年轻会计,那个用沉默替我父亲保住了U盘钥匙的长辈,会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
如果连裴砚之都是假的,那我父亲当年在北辰厂孤军奋战的那些日子,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红袖没有附和我的话。
她依然安静地站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那两幅字上来回打量。她看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
“林远。”
红袖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浇在我的头顶。
“你是个好警察,你看重证据,也看重情义。”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守正”那两个字上,“但你可能不太了解,这世上有一种人,为了活命,或者为了一个更大的局,是可以把自己完全剥离开来的。”
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一个人要是存了心,写得出两种字。”
红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你觉得这两幅字不像一个人写的,是因为你觉得一个人的性格是固定的。狂妄就是狂妄,懦弱就是懦弱。”
“但如果,这两种性格都是他演出来的呢?”
红袖走到那幅狂草的“知止”面前,“当他躲在幕后,掌握着几十亿资金的生杀大权,给陆先生这种黑老大下达死亡指令的时候,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威慑力。所以他用狂草,用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戾,来掩饰他只能躲在阴沟里不敢露面的心虚。”
接着,她又走到那幅楷书的“守正”面前。
“而当他面对你,面对一个苦苦追寻父亲死因的警察时。他知道你吃哪一套。他知道只要搬出你父亲,只要装出一副为了保全大局而委曲求全的受害者模样,你的心里就会对他产生恻隐之心。”
“所以他用楷书,用你最熟悉的你父亲的笔锋,来向你示弱。他甚至故意让你发现宣纸背面的夹层,把那些要命的账本送给你。”
红袖的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点一点剖开我刚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林远,真正可怕的人,是没有所谓‘真实性格’的。他就是个容器,需要装什么水,他就能变成什么形状。”
我双手死死地攥紧了桌沿,呼吸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你怀疑他?”我死死盯着红袖的眼睛,“你觉得,他把账本交给我,然后上演金蝉脱壳,真的是在利用我当刀去砍邵峰?他自己才是最终的大老板?”
红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却透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清醒。
“林远,在这个泥潭里滚了这么久,我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抚平我因为紧绷而有些褶皱的警服衣领。
“我怀疑所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你太好的人。”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包括我自己。”
这四个字,砸在我的心上,让我心头猛地一酸。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五年前,天衡资本差点吞了江家,她为了帮我,也为了自保,不得不远走他乡。这五年,她比谁都清楚资本的吃人手段,也比谁都明白人心有多么不可测。她不是在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她是在用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来提醒我不要掉进别人用温情编织的陷阱里。
“我明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两幅字重新卷起来,分别装进画筒里。
不管裴砚之写的是什么字,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和天衡资本有牵连,我就必须把他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