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石阶上啪嗒响。
我坐在政事堂值房里,手里一份《三州民情速览》翻得哗哗作响。纸是新的,墨是干的,可夹在里面那张“匿名谏帖影抄本”边角已经起了毛——昨晚上我就让人特意做旧了,连指纹都抹了两遍。这玩意儿不是给人看真相的,是拿来当鱼饵用的。
前脚刚把监察使团的事敲定,后脚宫宴消息就传来了。说是庆贺春耕开犁,实则满京城贵眷都在列席名单上晃悠。这种场合,嘴比刀快,话比风传得猛。我原本没打算去,但耳目来报,说白莲花女配那天穿了件月白色绣兰裙,头饰还特意换成了她娘留下的累丝嵌宝银簪——这打扮,三年没见她这么隆重过一次。
果然,酒过三巡,她就在几位老夫人跟前“无意”提起:“沈大人这般雷厉风行,倒是令人敬佩。只是女子执掌大政,古来少有……万一地方官只知有沈大人,不知有朝廷,岂非本末倒置?”
话不多,软绵绵一句,像糖裹着砒霜,递到了保守派F那位亲信尚书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尚书家的小厮就往政事堂跑了一趟,说是“老爷记挂试点进展”,顺口问了句:“如今青州官员,是不是都唯沈大人马首是瞻?”
我眯眼听着心腹下属复述这话,差点笑出声。这位尚书平日最怕沾是非,如今竟也学人打探起“人心归属”来了?明显是被人下了蛊。
我没急着辩,也没让底下人去解释“我们清白得很”。相反,我让他把原话一字不落记下来,连语气停顿都标清楚——回头好当证据使。
第三天议事,我把那份《速览》当众呈上去,声音不大不小:“陛下,三州百姓近半月米面消费增长四成七,市集税银同比翻倍,驿道通行效率提升六成以上。”
然后我顿了顿,从中间抽出一张纸:“另附一则街头拾得之文,内容荒诞,却颇有意思。”
我把那张“匿名谏帖”展开念了一遍:“‘今有女子擅权,以惠民为名,行聚党之实。其所到之处,官吏俯首,百姓呼青天,长此以往,恐生非常之变。’”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点。
我合上纸页,轻飘飘补了一句:“臣观此文,辞不达意,逻辑混乱,倒像是有人借妇人之口,编排些捕风捉影的事。不过嘛……既然提到了‘民心所向’,倒让我想起一句话——若百姓真因吃饱穿暖而称颂官员,那到底是该奖还是该罚?”
没人接话。
皇帝看了我一眼,没表态,但眉心松了半寸。
这事就算撂下了。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我知道,有人坐不住了。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白莲花女配府上的贴身婢女鬼鬼祟祟出了角门,怀里揣着个绣帕,直奔御史台某位言官宅邸。半道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帕子掉了,也没捡。
我让人捡起来一看,角上绣着一朵半开的白莲,底下压着一行小字:“素心斋藏品”。这丫头还挺讲究,连私物都带款识。
更妙的是,她跟那家仆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主子也是为国担忧”“不愿背锅才托人转话”云云,全被蹲在对面茶肆喝便宜大碗茶的眼线录了下来。
我拿着东西回屋,吹了吹蜡烛芯冒出的黑烟,心想:你一个闺阁小姐,既无职无权,又不能上朝议政,偏要掺和朝局,还玩“借刀杀人”这套?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次日清晨,我去御前单独奏事,把绣帕和录音节选递了上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这是昨儿掉在街上的,巧得很,上面还有字。”
皇帝看完,脸色沉了三分,当即下令:“暂停白莲氏参与宫宴三月,闭门思过。”
没有大张旗鼓地训斥,也没有公开通报罪名,可这一纸禁令比打板子还疼——宫宴是人脉场,是联姻跳板,是贵女们刷脸熟的地盘。把她踢出去三个月,等于掐断她所有暗中串联的机会。
消息传开,那些原本被她煽动的人也开始掂量分量了。
我在值房批完最后一份驿报送来的田亩登记表,抬头看了眼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
这时候,外头小吏进来递了个条子:“白莲府那边……昨夜烧了一堆旧信。”
我嗯了一声,把笔搁下。
烧吧,反正该留的底,我这儿都有。
手里的茶凉透了,我一口喝尽,茶叶渣卡在喉咙里也没吐。
挺好,春天还没来,虫子倒是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