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朝鼓还没敲第三通,我就已经站在丹墀下头了。腰间金鱼袋沉甸甸的,昨夜那三份提纲草稿现在就揣在袖子里,纸边都快被我捏软了。不是紧张,是等得有点烦。
这感觉就像蹲在猎物必经之路的岔口,弓上了弦,箭搭好了,就差它自己撞上来。
果然,早朝一开始,F大人清了清嗓子,站出来第一句话就是:“沈卿主持新政以来,市井萧条、商旅不安,百姓怨声载道,此非治国之道。”
我差点笑出声。好家伙,开场就是老三样——经济紊乱、民心不稳、破坏祖制,一套组合拳照着本子打,连台词都不带改的。
G大人比我还急,靴底一跺就往前跨了半步:“荒谬!三大通衢关卡货物流通量同比上升七成,去年此时还有五州因路冻断粮,如今北地腊月都能见鲜菜进城。你说扰民?那你倒是问问户部账上多收的三十七万两税银是从哪刮来的?”
他嗓门大,震得殿梁灰都快掉下来。F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有人敢当场甩数据砸脸。
我也懒得抢话,只轻轻抬手,示意内侍将准备好的三张图轴展开挂上屏风。一张是地方赋税对比表,红笔标出减负最重的八个穷州;一张是驿道通行效率统计图,线条一路往上蹿;最后一张是学田收益增长清单,底下还压着各州官印文书。
“F大人说得对,”我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确实有执行偏差。比如上个月青州有里正多征了三斗米,我已经下令革职查办,今日折子就递进来了。”
底下一阵窸窣。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你不但知道,你还早准备好了解释。
“但若要说新政扰民……”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去,“那就请拿出具体州县、具体户名、具体损失数目来。咱们当堂对账,一个数一个数算,我不怕麻烦。”
F嘴唇动了动,没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越喊“百姓苦啊”,越显得空口白牙。
可他不甘心,立刻换招:“祖宗成法不可轻改!历代先帝定下的规矩,岂能由一人之意随意更张?”
来了来了,终极遮羞布终于掀出来了。
我冷笑一声:“哦?那请问F大人,您要守的是哪一条‘祖制成法’?是景和八年黄河决堤时,因驿报延误八日才送到兵部,最后淹死两万七千人的那条‘旧例’?还是南方粮荒时,中间层层盘剥十层,百姓吃观音土,官仓却满着的那套‘规矩’?”
殿内一下子静了。
我继续道:“你要真这么敬重祖宗,怎么不把当年那些该砍头的贪官也一块儿供起来?毕竟他们也是‘按制行事’嘛。”
有人低头憋笑,G直接扭过脸去咳了一声掩饰。
F额角青筋跳了跳,终于搬出经典句式:“变法者,皆为乱政之始!王莽改制、安石变法,哪一个不是天下大乱?”
“哈。”我乐了,“您还真敢提这个?历朝变法十二项,九项当时被骂‘动摇国本’,结果呢?景元年间裁冗官省开支,省下的钱修了三条河渠,养活了多少人?永昌五年废除匠籍,多少百姓从此能自由营生?这些您怎么不说?”
说着,我把那份简明奏片递给内侍呈上去:“我都列好了,陛下要是得闲,可以翻翻。别光记着那些失败的,成功的好像都被你们选择性遗忘了。”
皇帝没说话,但手指在案上点了点,显然是听进去了。
F彻底哑火,站在那儿像根晾衣杆,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最后只剩一句:“沈卿年少气盛,恐难掌大局。”
我耸耸肩:“我不年轻,我活得比某些人明白。再说,掌不掌大局也不是靠年纪,是看谁手里有实证、有办法、有担当。”
说完我没再看他,反而转向殿中群臣:“改革不会停。但如果哪位大人真发现了问题,欢迎带着证据来找我。只要数据确凿、事例清楚,我当场认错、立刻整改。但要是只会喊口号、打悲情牌、拿‘祖宗’当挡箭牌——抱歉,我不奉陪。”
然后我就退回原位,垂手肃立,跟没事人一样。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旗子的声音。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眼神闪躲,还有几个人互相使眼色,一看就是在琢磨下一轮怎么上。
但我无所谓了。
该出的招都出了,该打的脸也打了。剩下的,不过是等着他们继续表演罢了。
我摸了摸袖子里那份还没拆的青鸢线报,指尖碰到火漆印的一瞬,忽然想起昨夜灯下那三份草稿。
它们现在不在桌上了。
因为——
我已经把刀拔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