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余波还没散,我走出大殿时,风里都带着股火药味。那些人嘴上不说,可眼神飘得跟霜打的叶子似的,一见我就低头绕道。行吧,反正我也懒得跟他们寒暄。
回政事堂的路上,我顺口让阿七去递了个帖子——约几位平日里话不多、但奏本写得实在的官员,午后来偏厅坐坐。不说是议事,只说“喝茶”。官场上,真要谈大事,从来不在正殿明说,偏厅、侧阁、后园子,才是说话的地方。
人到齐的时候,日头正好压过屋檐。五六个面孔,有兵部的老成派,户部的实干吏,还有御史台一个年轻些的言官,平日里都不扎堆,也不爱站队。这会儿坐一块儿,倒像一群被老师叫去训话的学生,端茶杯的手都有点僵。
“诸位。”我开门见山,“今天不是请你们来听我讲大道理的,是来算账的。”
几个人眼皮一跳。
“三十七个兵,饿死在补给营。”我盯着兵部那位,“你们知道他们临死前吃什么?啃皮带,喝雨水。而他们的粮车,卡在工部五天没人签批,就因为经办的小吏说‘沈大人最近风头太盛,咱们悠着点’。”
屋里静了一瞬。
“我不是来哭惨的。”我顿了顿,“我是来问一句——你们还想不想做事?还是打算一辈子在这种破事里打转,看能耐的人被压着,废物占着位置吃香喝辣?”
户部那个中年官员咳了一声:“沈大人,话是这么说……可改革这事,动静太大。陛下都没松口,咱们贸然站出来,万一……”
“万一成了替死鬼?”我接了他的话,“你怕被排挤,怕升不了官,怕家里人受牵连。我都懂。”
他脸一红。
“但你想过没有,”我往前倾了点,“要是不变,你儿子将来考科举,还得走门路、送银子?你孙子当差,也得先拜哪个老尚书的码头才能办事?”
他没吭声了。
“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我扫一圈,“等皇帝表态,等风向明了,等别人先出头。可我要告诉你们——没人会先替你们扛雷。想改,就得有人先站出来。我不怕,因为我已经站在风口上了。你们要是愿意跟,我保你们不会一个人硬撑。”
御史台那个年轻人忽然开口:“那……具体怎么走?总不能一口气把所有人都得罪光吧?”
“聪明。”我点头,“第一步,咱们不碰最硬的骨头。先从军事粮草监管入手——这事有北境战损做证据,谁拦,谁就是拿士兵性命开玩笑。第二步,田赋清查,专查隐田逃税的豪强,不动小民,只动蛀虫。第三步,才轮到裁冗员。”
我说完,又补了一句:“压力我扛。你们只需要做两件事:一是提供数据,二是朝会上跟着发声。不用第一个跳,但别最后一个闭嘴。”
有人苦笑:“可我们这些人,平日里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那现在开始学。”我语气没半点客气,“你们以为权势是天生的?我重生回来之前,也是个被人捏着命脉的蠢货。现在呢?我不靠谁施舍,我自己抢。”
这话落下去,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兵部那个老成的叹了口气:“沈大人说得对。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念书人,迟早变成只会抄抄写写的账房先生。”
“那就别当账房。”我笑了下,“咱们当掌刀的人。”
下午的事顺利得出乎意料。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勇敢了,而是我戳中了每个人的软肋——不甘心。
当晚,我在书房翻着白天记下的要点,把原方案里两条最容易被咬住“操之过急”的条目划了。不是退让,是留活路。真正的狠招,得藏在看起来温和的壳子里。
阿七进来换茶时说:“枢密院那边传话,参议小组的名单定了,七个人,明日就能开始轮值汇总消息。”
我嗯了声,继续改。
一条条过,一句句磨。每项政策后面,我都补上了三套说辞:一套讲利国,一套讲利民,最后一套——专打脸用,摆事实、列数字,让他们想喷都喷不出脏字。
夜深了,烛火晃了晃。
我把最后一份修订稿合上,抬头看向窗外。宫城的方向,灯火零星,像未熄的战火。
我低声说:“该让他们听听,什么叫真正的治国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