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钟声刚过,我踏进大殿时靴底还沾着昨夜露水。丹墀之下百官列立,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陈年熏香混着晨雾的闷味儿。我站定位置,袖口一抖,把那份折子从怀里抽出来——不是递上去,是攥在手里,像拎着一块烫手山芋。
皇帝坐在上头没说话,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也没低头。他知道我要说什么,毕竟前两天那三个人被扔进大狱的事儿还没凉透,现在满朝文武见我都绕道走,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陛下。”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梁上灰尘落地,“北境秋汛已退,边军伤亡清点完毕,粮草调度迟了十二日,补给营有七百新兵饿病交加,死了三十七个。”
底下有人眼皮跳了跳。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来了,沈清辞又要拿战损说事。
我不理他们,继续道:“这不是天灾,是。兵部批文卡在工部五天没人签,户部拨款拖到最后一刻才放行。一场仗打完了,咱们的官僚系统还在互相踢皮球。”
有个老尚书想插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看得出来他憋得难受,但这话堵不死,真要治国,就得先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所以臣请奏。”我把折子往前一递,阿七在外头候着,随时能把备份呈上来,“国家经此一战,元气大伤,若不改,将来死的就不止三十七个兵。”
我说完这句,终于抬眼环视一圈。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喝茶看本的老油条,此刻全低着头,仿佛地上能长出花来。
“政治上,精简冗员,三年内裁撤无实绩官员三成;考核机制重定,以实务为先,不再看门第资历。”我顿了顿,看见一个穿青袍的御史手指发颤,“经济上,田赋重查,清丈隐田,商路设关卡稽查使,杜绝豪强逃税;军事上,重建轮戍制,粮草调配权收归枢密院直管,杜绝层层克扣。”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殿里静得诡异。
然后就像炸了锅。
“荒唐!”一个白胡子老头猛地站出来,脸涨得通红,“祖制传承三百载,岂容你说改就改?!”
“是啊,民心未稳,怎可轻动国本?”另一个跟着附和,语气像是我在谋反。
我冷笑一声,没接话。这些人嘴上说着“祖制”“民心”,心里算的可是自家门生还能捞几年油水。裁撤三成?他们家亲戚八成都在吃空饷呢。
有人冷笑,有人摇头,还有人直接背过身去跟同僚咬耳朵。我甚至听见一句“女人干政,祸乱朝纲”,声音不大,刚好够让我听见。
我还是不动。
反正我知道,这种时候越解释越像心虚。你们骂吧,吵吧,只要我不慌,你们就越显得跳脚。
皇帝一直没说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我知道他在权衡——一边是我提的这些要命的改革,一边是满朝文武的脸面。他不想得罪我,毕竟边军听我的,京城防务也在我手里;但他也不想被群臣指着脊梁骨说“听妇人之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了口:“沈卿所言……确有道理。然变革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否再议?”
我点头,语气平静:“陛下圣明。臣只愿提醒一句——有些病,拖不得。等它烂穿了骨头,再治就晚了。”
说完我没再看任何人,只站在原地,手按在腰间佩剑上。那柄剑沉甸甸的,自从得了“佩剑上殿”的恩典后,我就没摘下来过。它不是装饰,是提醒——提醒他们,我说的话,背后有刀。
底下嗡嗡声没停,可没人敢再往前站一步。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这些人今天敢跳出来骂,明天就会躲在暗处使绊子。但我也不急。
改革这种事,本来就没打算一嗓子喊赢。你得先亮出刀,让他们知道你是认真的;然后再慢慢割,一刀一刀,割到他们疼得叫不出声。
我依旧站在丹墀下,风吹动衣角,烛火映在眼里没什么波澜。
这场仗,我才刚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