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军报攥在手里,纸边都快被我捏出褶子了。我没急着拆,反而先往政事堂东侧廊走了两步。阳光正斜着扫过青砖,照得人眼晕,可我心里清楚得很——上回那场风波刚压下去,三个人扔进大狱,墙头草们表面低头,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咬耳朵。
但凡还有人敢动歪心思,就得让他们知道,镇国大将军这四个字,不是靠运气混来的。
我转身进了值房,门一合,外头的风声立刻小了。老吏照例蹲在角落打盹,跟个石雕似的。我也不吵他,直接拉开兵部档案柜最底下那层,抽出近三个月的奏折流转记录。这种东西平时没人看,但它能告诉你谁和谁走得近、谁该递的本拖了五天、谁又在关键时候“恰好”轮休避责。
一页页翻过去,笔尖蘸墨,在纸上圈出几个名字。
工部那个姓孙的主事,前日陈允之倒台时一声不吭,可三天前却主动给御史台送了份“边将出入宫禁频次统计”。呵,装什么大尾巴狼?还拿朱笔批了个“谨防权柄旁落”,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表忠心?
我冷笑一声,把他的名字划进“待查”栏。
这种墙缝里的蛆,不挖出来,迟早烂到根里。
接着又调了六部考绩簿,专挑那些履历干净、实绩突出却被卡在从七品上不去的老实人。有个叫李砚的户部小吏,三年内经手十七笔边饷拨付,一笔错都没有,年终考评却是“中平”。再一看引荐人栏——空着。没人带,没背景,活干得再多也是白搭。
这种人最好用。
不是因为他们多感激我提拔,而是因为他们清楚,除了实打实干出点名堂,这辈子别想抬头做人。而我,正好缺一批只认功劳不认关系的刀。
名单列到第五个,阿七轻轻敲了下门,端来一碗茶。她没说话,只是把茶盏放在我右手边第三格位置——这是暗号:外面有人盯着书房。
我眼皮都没抬,吹了吹茶沫,随口道:“让厨房今晚多加两个菜,你顺道去趟刑部大狱,看看里头那位孙主事家里有没有派人探监。”
阿七应了一声退下。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么快就动手了?
可你不快,别人就当你软。
第二天午时,我照旧走宫道去政事堂。这条路上官员往来最多,最能试出人心虚不虚。果不其然,转过第二道拱门时,迎面一个穿灰袍的御史见了我,脚下一顿,竟想拐进侧廊绕路走。
“站住。”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僵在原地。
他回头,脸色发白地拱手:“沈……沈大人。”
“公务繁忙,何须避让?”我看着他,“你又没做亏心事,躲什么?”
他嘴唇抖了抖,低头道:“卑职不敢。”
我不再多言,擦肩而过。但我听见他后头踉跄了一下,像是腿软了。
这就对了。
有些人不需要抓,只要站着,就能让他们自己跪下去。
傍晚回府,书房灯刚点上,我就把那份提携名单又捋了一遍。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要履历、过往功过、亲缘背景,连他们老家在哪、爹妈是不是健在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信不过,是重生两辈子,早就明白一个理儿:用人之前,先看这个人能不能被人拿捏。
能被拿捏的,再有才也不能重用。
我不想养一条狗,我想养一群狼,一起咬那些挡路的骨头。
三份举荐文书我亲自写。措辞讲究,引《贞观政要》说“任贤勿贰”,抄《资治通鉴》讲“官得其人则治”,表面上全是为国为民的大道理,实际上每句话都在踩皇帝的痒点——他知道我喜欢务实,讨厌空谈,所以越是说得冠冕堂皇,他越觉得我稳重可信。
写完最后一笔,我搁下笔,吹了吹墨迹。
窗外夜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烛火晃了晃,映在我眼底像一道冷光。
这一局,我不急。
陈允之那种货色只是开胃菜,真正盘踞在六部深处的老藤,还得一根根抽。但现在,我已经把钉子埋进了墙缝。
明天早朝前,这三份文书会摆在御案左边第三叠。
那是他习惯先看的位置。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剑。
它一直都在,沉甸甸的,压着裤腰,也压着某些人的命门。
烛芯爆了个花。
我盯着它,直到火焰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