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还在眼前飘着,马蹄声没停,我盯着前方那根界桩的影子,直到它被差役一锤钉进地里。太阳已经晒得人脑门发烫,可我心里那股劲儿还没散。
赵大柱的事处理完了,但账不能就这么结。
回程路上我没说话,甲在旁边骑得小心翼翼,生怕我开口训人。其实我不用训,该干的活儿他们都知道。昨夜我把酒肆老板的供词、私库账本、银钱流向全都对了一遍,连白莲花女配府上哪个管事婆子经手的银袋都查清楚了——十两纹银,从她院里出的,走的是“香烛采买”名目,转头就进了村口那家黑店掌柜的腰包,再由他塞给赵大柱。
证据链闭合了。
但这不够。贵女不是街边泼妇,你拿一堆民证去砸她,朝中那些老东西只会说“年少气盛,管教不严”,轻轻一句就揭过去。我得让他们没法替她说话。
到了县城,我直接进了书房,把三份材料摊开:一是赵大柱案卷宗原件,二是柳河村乡老和里正联署的《陈情书》,按了九个红指印;三是我让人誊抄的近三年她暗中阻挠新政的记录——包括煽动佃户闹事、散布“官府要收孩儿抵税”的谣言、甚至伪造灾民名单冒领赈粮。最后一项是新挖出来的,原本只是个小线索,结果顺藤摸瓜,发现她竟敢打着赈灾名义往自家田里运粮种。
我吹了吹蜡烛,提笔写奏疏。
不骂人,不带情绪,只列事实,每一条都配上证人、证物、时间地点。最后引《妨公务罪》第三条:“凡蛊惑民心、阻朝廷政令者,视同逆犯,削籍问罪。” 这条律文冷门,但有效——前世有个御史靠它扳倒过一个藩王侧妃,皇帝当时亲批“国法不容轻慢”。
我知道该怎么递这一刀。
第二天清晨,我启程返京。
马车一路颠簸,我在里面反复默背奏疏内容,确保每一个字都能站住脚。进城门时天刚亮,街上人还不多,我直奔都察院。
朝会还没开始,我在廊下等。几个御史路过,见我穿着地方官服却面无表情地站着,都绕着走。谁都知道我这次来不是述职那么简单。
殿门一开,我跟着队伍进去。
白莲花女配也在。她坐在女眷席位上,穿了件月白色的绣兰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带着点委屈相,像是被人冤枉了好几年。她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很快低下头,仿佛在祈祷今天别出事。
可惜,她的祈祷迟了。
轮到我出列时,我捧着奏疏上前,声音不高不低:“臣沈清辞,有本参奏。”
满殿安静。
“参何人?”皇帝问。
“参世家贵女林婉之。”我说出她的名字,全场哗然。
我展开奏疏,一条条念下去:买凶伤官、煽动民乱、伪造文书、冒领赈粮……每说一条,就把对应的证据呈上。最后拿出那份《陈情书》,高举过头顶:“此为柳河村百姓联名控诉,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所言属实。”
底下嗡嗡作响。
果然有人跳出来:“沈大人!林氏虽有过错,但终究是闺阁女子,岂能与政敌同罪?此事恐有误会!”
我说:“误会?那请问,十两银子从她私库流出,是谁的误会?酒肆掌柜指认交接之人是她身边婆子,又是谁的误会?她若真不知情,为何事发后连夜销毁账册残页?”
那人哑了。
又一个老臣咳了两声:“念其年幼,可交由宗人府训诫……”
我打断:“陛下,新政推行至此,天下皆知‘改革不容破坏’。若今日因她是贵女便可免责,明日便会有十个百个效仿者。民心一旦动摇,政令如何下行?律法一旦失威,朝廷颜面何存?”
我说完,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盯着那份赈粮造假的凭证看了很久,终于开口:“林婉之听旨。”
白莲花女配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即刻革除贵族身份,押入宗人府监牢,待审定罪。”
她腿一软,当场跪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我没看她。
退朝时,我站在宫门外石阶上,手里捏着一份诏书副本。风很大,吹得袍角猎猎作响。远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有人把她架走了,锦衣褪尽,发髻散乱,像个普通囚徒。
这就完了?
不,这才刚开始。
但我现在不想管以后的事。
我转身走进官署,对甲说:“备车,我要去趟刑部。”
还有些尾巴得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