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个领头的黑小伙,语气诚恳,“但有一点,我必须跟你们说明白。让你们停工的,不是公安局,是天衡资本自己。他们欠了国库的钱,现在我们在查账,他们为了自保,就故意拿你们的工资做筹码,想逼着我们低头。”
“那你们就别查了行不行!”
那个要结婚的小男孩急了,猛地站了起来,“几十年前的事,就算查清楚了,能给我们当饭吃吗?只要有活干,只要老板给钱,管他天衡的钱是怎么来的!”
这句话一出来,我身后的老周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训斥,接待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砰”的一声,拐杖拄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工装、满头银发的老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是秦满仓。
老爷子今天本来是受我委托,把当年北辰厂一些零碎的材料送过来补充案卷的。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一幕。
秦满仓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口袋,他没有看我,而是径直走到那个刚刚喊出“管他钱是怎么来的”的小男孩面前。
老爷子的背有些驼,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势,却把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震住了。
“娃娃。”
秦满仓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男孩,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刚才说,只要有饭吃就行,别管厂子归谁,对吧?”
男孩被老爷子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嘟囔着:“我……我就是想结工钱回家结婚……”
秦满仓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尽的心酸和沧桑。
“三十年前,北辰重机厂要破产的时候,我们厂里,也有不少人跟你们今天说的一模一样。”
老爷子拄着拐,环视着这几个年轻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那时候,上面说要引进外资,说天衡能给厂里带来大订单。很多人觉得,只要保住饭碗,只要每个月能领到工资,机器卖给谁不是卖?地皮给谁不是给?”
他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指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后来呢?天衡资本进来了。他们拿着本来就属于我们的机器去国外洗钱,把厂子拆了盖大楼。”
“你们知道后来我们这帮人怎么样了吗?”
秦满仓的眼眶慢慢红了,但他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一字一顿地说:
“后来,厂子没了。饭,也没了。”
“几万个像你们现在一样年轻力壮的汉子,一夜之间没了活路。有的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有的去给私人黑煤窑挖煤,还有的,大年三十晚上,买了一包老鼠药,一家三口就那么没了……”
接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年轻工人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老人,原本激动的情绪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谁也说不出话来。
秦满仓叹了口气,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
“孩子们,你们以为你们今天端的是天衡资本给的饭碗?错啦。他们今天能拿你们的工钱来要挟政府,明天就能为了更多的钱,把你们一脚踢开。就像当年踢开我们一样。”
“这位林警官,他不是在砸你们的饭碗。他是在替我们这帮快入土的老骨头,也是在替你们这些年轻人,把那个真正属于咱们老百姓的铁饭碗,给抢回来!”
那几个年轻人低着头,没人再吭声。
领头的黑小伙沉默了许久,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安全帽,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看向我。
“林主任,这位老爷爷的话,我们听进去了。”
他眼底虽然还有忧虑,但已经没了刚才的戾气,“我们也就是一帮下苦力的,不懂大局。我们不闹了。但……我们就信你一回。你得抓紧点,兄弟们,真的等不起太久。”
“我向你们保证。”我站直了身子,迎着他们的目光,“最迟半个月。天衡欠你们的,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发到你们手里。”
几个年轻人转身走出了接待室的门。
看着他们有些萧瑟的背影,我心里的石头不仅没有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秦满仓的一番话虽然稳住了他们,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全省还有几万个这样的工人,如果天衡资本真的全面撤资,引发的社会动荡绝对不是靠几句肺腑之言就能平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