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门闩落下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木闩,而是某种沉重的、带着金属回响的碰撞,像是古代的闸门落下,将生与死、内与外彻底切割开来。盛年第一个转身冲回去,双手抓住门板上的铜环,拼尽全力地又拉又推。门纹丝不动。他抬脚踹了两脚,闷响过后,门板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倒是他自己的脚趾疼得他龇牙咧嘴。
“操!”他一瘸一拐地退回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这门他妈的焊死了!”
楚砚没理他。他的目光从戏台扫到大堂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留在墙上的烛台上。他走过去,伸手在烛焰旁边停了一秒——没有温度。火焰是冷的。他收回手,面无表情,但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那个半张脸的玩意儿呢?”盛年揉着脚,四处张望,“刚才还在呢,怎么就不见了?”
“幕布后面。”温予宁轻声说。他已经退到了大堂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背靠墙壁,这样他就能同时看到戏台、大门和所有人。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烛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手指正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节奏——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去后面看看?”盛年提议,语气里带着一股明知不该去但又忍不住想逞强的劲头。
“你如果想去送死,我不拦你。”沈卿尘终于开口了。他自进门起就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过,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脊背挺直,如同一尊被摆放在错误时空里的古代瓷俑。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不是看,而是扫描,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一台正在校准焦距的老式相机。
他说话的时候,头微微偏向戏台的方向,那个角度让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了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原本清冷的五官在这一刻显得有几分诡谲。
盛年被他这副做派噎了一下,正要回嘴,被楚砚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先别分散。”楚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们现在对这里的规则一无所知。刚才的守则你们都看到了——听戏不能喧哗,不能捂耳,不能指摘戏台,夜里不能奔跑,不能碰遗物,戏没完不能离席。”他顿了顿,“第一条,不能喧哗。盛年,你刚才踹门的声音算不算喧哗?”
盛年的脸一下子白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大堂里只剩下烛火无声的摇曳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滴水声。
几秒钟后,什么都没发生。
盛年长出一口气,但楚砚并没有因此放松。他沉声道:“现在没触发,不意味着永远安全。从现在起,所有人控制音量,控制动作,不要制造不必要的声响。”
“可是……”徐之薇终于从瑟瑟发抖的状态中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她举起了手里的手机,“我刚才试着录像了,你们看。”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屏幕上显示的是戏台方向的画面,但画面严重扭曲变形,像是隔着一层被烧灼过的玻璃去看东西。戏台上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在手机屏幕里却出现了一大片模糊的、密密麻麻的人影——不,不是人影,是像人形的空白,像是有人用橡皮从照片上擦掉了所有人的五官和轮廓,只剩下一些边缘的、残存的线条。
最诡异的是,那些空白的“人形”全都在动。它们有的端着茶碗,有的摇着折扇,有的侧身和旁边的人交谈,姿态活灵活现,但就是没有任何具体的面貌。整个画面就像一出被删除了所有演员的戏剧,只剩下角色的动作和位置在虚空中演出。
“这……这是什么东西?”笙漫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观众。”沈卿尘说。他没看手机屏幕,而是看着戏台下方的那些空荡荡的化的——它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淹没了整个大堂。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一腔热血洒楼台——”
这是谢妄尘的声音。这一次它不是凭空从戏台中央响起,而是从四面,把六个人牢牢地罩在了戏楼的中央。
“半世浮萍任风裁——”
温予宁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声音的震动频率似乎和心脏的跳动产生了某种共振。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发现心跳的节奏正在被那个唱腔强行拉扯,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像是有人用手握住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心跳恢复了一瞬的正常。他趁机快速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背脊撞上墙壁,那种被控制的感觉才减弱了一些。
再看其他人——徐之薇已经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紫,像是在经历一场心绞痛。笙漫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靠在八仙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颈间的翡翠吊坠剧烈地晃动着。盛年整个人僵在原地,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只有楚砚和沈卿尘看起来还正常。
楚砚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但他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在抵抗,用的是最原始的方式——纯粹的意志力。沈卿尘则完全不同,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手腕上的铃铛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脆响,那声音和唱腔的频率相互抵消,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半米的“清净区”。笙漫和徐之薇本能地朝他靠近了半步,脸色立刻好了一些。
“平生不识功名路——”
谢妄尘的唱腔越来越悲,越来越高,高到后来已经不像是人类声带能够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金属在高频振动下发出的哀鸣。大堂里的烛火齐刷刷地矮了半截,所有的火焰都朝向了同一个方向——戏台。
戏台中央,一道人影正在缓缓凝聚。
不是从幕布后面走出来,而是从虚无中一点一点地“长”出来。先是脚,一双穿着白底黑面靴子的脚,然后是染血的大红戏服的下摆,然后是腰身、胸膛、肩膀,最后是那张涂满油彩的脸。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时间的长河里打捞沉没的碎片,然后将它们一块一块地拼凑回原样。
谢妄尘完整地出现在了戏台中央。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而是一个具体的、可以清晰辨认的人形。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改良女蟒——那是京剧里贵妃、公主一类角色穿的行头,但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违和,反而有种诡异的、超越了性别界限的美感。他的脸上涂着白色的底彩,眉心一点朱红,眼角斜飞入鬓,唇色浓艳如血。但那些油彩遮盖不住他脸上的伤——左侧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痕,像是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最骇人的是他的脖子。
戏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勒痕,层层叠叠,新旧交加,像是一棵被藤蔓绞杀至死的枯树。
他不是站在戏台上。他是被悬吊在戏台上。
温予宁的视线下移,看到了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从谢妄尘的头顶延伸到房梁上,又有一根从他的背后延伸到幕布深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被操纵的、不自然的僵硬感,就像——
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只把悲欢——唱与——来人猜!”
最后一句唱完,整个戏楼的烛火同时熄灭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