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件。一份是本院的核磁影像报告;另一份,是帝都宣武医院神经外科远程会诊评估单。
【岩斜区巨大脑膜瘤。压迫脑干及后组脑神经。常规开颅手术致残(偏瘫、失语、呼吸机终身依赖)几率:30%以上。】
宣武医院也给这台手术贴了死缓判决书。
如果连帝都都不敢保证,他一个省一院的副高拿什么去保证?
家属刚才在走廊上已经堵住他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如果赵主任今天给不出靠谱的手术方案,下午他们就办出院,直接买高铁票去北京挂特需号。
如果这病人走了,这辈子冲正高的机会,就彻底断了。
赵鹏盯着那张纸,双手交叉在额前,用力揉搓着眉心。
他不甘心呀。
门被推开。
林述拿着保温杯走进来倒水。
赵鹏抬起头。
他放下了所有的架子,像一个溺水的人抓浮木。
“小林。”
赵鹏声音发哑,“如果我磨骨头的速度放慢一倍,用最小号的超声骨刀从迷路后入路进去……真的避不开副神经吗?”
林述走到饮水机前。按下开水键。
热水注入杯子发出吱吱吱的响声。
“赵老师,和刀头大小无关。”
林述拧上保温杯盖子。
“是解剖视角的盲区。无论你用多小的刀,都改变不了光沿直线传播的事实。”
林述转过身,拿过赵鹏手中的笔,然后在纸上画出一个草图。
切断了赵鹏的最后一丝侥幸。
“只要你从后方切开硬脑膜。脑脊液一旦漏出,肿瘤失去液体的浮力支撑,脑干就会因为压力的改变瞬间向前下方移位。在这个移位的过程中,巨大的肿瘤根部就会像一块抹布一样,死死地和底下的副神经绞在一起。”
“这是物理空间的原因。”林述看着赵鹏,“刀尖下面是神经还是肿瘤包膜,在显微镜的直射光线下,你根本分不清。”
“脑脊液一漏。脑干移位。肿瘤失去支撑塌陷。”赵鹏喃喃自语。
死局。
……
林述说完,原本准备转身离开。
但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突然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刚才他对赵鹏说的那句话,在他的脑子里产生了强烈的回音。
【脑脊液一漏,表面张力失去支撑,组织塌陷移位。】
林述眉头突然跳动了一下。
这不就是昨晚,他在显微镜下,用针尖挑破了那层生鸡蛋膜后,发生的事情吗!
一旦薄膜破裂,内部的蛋清(脑脊液)流出。原本饱满、保持着内部压力的完整结构,就会在一秒钟内干瘪、塌缩。原本在表面清晰可见的出针点(手术坐标),瞬间被深陷的褶皱带进了视线盲区。
林述的呼吸急促了半拍。
【中枢神经专精】带给他的知识图谱被激活,在这个物理坍塌模型中,快速进行运算。
如果我们先把撑起包膜的肿瘤的给掏空呢?
怎么掏?从前面!
林述猛地转过头,双眼盯着靠在椅子上的赵鹏。
“赵主任。”
林述的声音不再平淡,带着几分颤抖,是那种突然把一道困扰很久的难题解开的激动。
赵鹏愣了一下,难得看到这位老成的规培生,出现情绪起伏。
“如果我们不从后面切骨头进去呢?”林述一边踱步一边说。
赵鹏不明所以:“不走后面?岩斜区在颅底最深处,走侧面要劈开静脉窦,那是送命。”
“不走侧面。”
林述伸出沾着一点水渍的右手食指,直接在玻璃桌面上划出了一条笔直的线。
“我们走前面。”
“走鼻子。”
茶水间里陷入了真空般的静默。
赵鹏瞪大了眼睛。
“鼻子?经鼻蝶入路?”赵鹏的声音劈了,“那是耳鼻喉头颈外科切垂体瘤的微创通道!岩斜区脑膜瘤那么大,怎么可能从鼻子里掏出来?而且这涉及到穿透蝶窦,感染风险极大!”
“单孔切不干净。所以是双通道。”
林述的手指在桌面的水痕尽头,重重地点了一下。
“耳鼻喉科的医生,从鼻孔下内镜,穿过蝶窦。这里的直线距离,直接面对肿瘤最核心的供血区。”
林述的语速越来越快。
“耳鼻喉的人先从内部把肿瘤中心掏空、减压。内减压完成后,瘤子瘪了。就像漏了气的气球,它会自然脱离那根致命的副神经。”
“然后。”林述直视着赵鹏剧烈震动的瞳孔。
“你再从后面开颅。带上你的显微镜。这时候因为肿瘤瘪了,那条根本无法下刀的两毫米缝隙,就变成了一条两厘米的康庄大道。你进去,把剩下的包膜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