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腹腔镜。没有微创孔。
急诊剖腹探查,用的是最原始、最暴力的直切口。
魏明川手里的二十号手术刀,顺着冯建国腹部原有的正中线,一刀划开了表皮。
黄色的皮下脂肪露了出来。电流声切过,电刀冒出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护士,准备大口径吸引器。”魏明川盯着紧绷的腹膜,声音沉得像一块生铁。
分离腹直肌。提起腹膜。
剪刀剪开一个小口的瞬间。
没有血液喷涌,而是一股浓烈的、刺鼻的黄绿色液体,伴随着巨大的腹腔压力,直接顺着切口溢了出来,瞬间染黄了周围白色的无菌巾。
那是积压了三天、混合了炎性渗出液的高浓度胆汁。
“吸!”
林述站在二助的位置上,手中的吸引器头迅速探入腹腔。
“呼噜噜噜——”
粗管径的吸引器发出一阵巨大的吞咽声,黄绿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的硅胶软管被疯狂抽走。五百毫升,浮现。
他逆着肝脏脏面的大体解剖走向,排除了所有常规的血管通道分支。在那个不到一平方厘米的最深处凹陷里,他仿佛透视到了那根只有在胚胎发育期才会遗留的、极其微小的胆道副枝。
就是那里。
林述没有说话越权,也没有喊“我找到了”。
他只是握紧了吸引器,把那个金属管头,极其精准、极其稳当地贴在了肝床中上三分之一的一个特定凹陷点下方。
“呲——”
吸引器吸干了那个区域所有的积血和盐水,让那个点保持着绝对的干燥。一秒,两秒。
魏明川的余光被林述的动作吸引。
顾燃的视线也跟着吸引器的尖端落了下去。
在那个被林述强制清空的、绝对干净的半平方厘米区域内。
一滴极其微小的、纯粹的黄绿色液体。
像一颗刚刚涌出地表的泉眼。
从那个伪装成糜烂组织的组织缝隙里,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找到了。
泥沼里的针,被林述用一根金属管,死死地钉在了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就是它。”魏明川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丢掉带血的纱布。
“5-0的PrOlene线(不可吸收缝线)。持针器。”
器械护士啪的一声,把持针器拍进魏明川的手里。
但魏明川没有接。
他停顿了半秒,突然把手向右侧让了十公分。
他把那个位置,让给了一助。
“顾燃。”魏明川没有抬头,“你来缝。”
手术室里一瞬间静得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让一个刚刚出现严重并发症的住院医,在感染性休克的泥沼里,去缝合她自己漏掉的病灶。组织的脆度只要进针稍重一点点,就会撕裂出更大的破口。
这极其残忍。但这同样是一个带教老兵对下属最极限的挽救。
跨不过去,顾燃的手永远会抖;跨过去了,哪怕带着伤疤,这双手依然能拿刀。
顾燃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伸进了术野。接过了器械护士重新递来的、夹着细小弯针的持针器。
林述依旧双手稳若磐石地举着吸引器,为她挡开周围渗血的干扰,提供着最开阔、最干净的视野。
顾燃的视线越过林述的肩膀,落在那一滴黄绿色的泉眼上。
持针器下探。
针尖刺入糜烂的组织边缘。微小的微颤顺着器械传导。但在针尖穿透最底层健康筋膜的那一刻,那丝颤抖戛然而止。
那是她骄傲的“两毫米”在生死面前彻底摔碎后,重新熔铸出的绝对控制力。
进针。出针。收紧。
打结。第一个方结,第二个,第三个。
剪断修长的尾线。
林述移开吸引器。
魏明川拿干纱布再次按压。十秒后,拿开。
干干净净。
没有黄绿色的泉眼了。缝合极其完美,组织没有被撕裂。死神通道被物理物理切断。
“大量温盐水,反复冲洗腹腔。”魏明川下达了最后的清扫指令。
最危险的难关过去了。
……
凌晨三点半。更衣室外的洗手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