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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血与数的深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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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约弹药!打短点射!短点射!”

宋启明的吼声在硝烟弥漫的楼内回荡,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他靠在窗边的断墙后,快速扣动扳机,三发,停顿,三发,再停顿。枪口焰在昏暗的室内闪烁,照亮了他沾满尘土和血迹的脸。

他不知道已经射杀了多少人。

二十?三十?五十?也许更多。那些穿长袍的身影从街道南端涌来,像被驱赶的羊群,像扑火的飞蛾,像一群认命的、疯狂的、已经与死神达成某种契约的幽灵。他的十字线套住一个,扣扳机,倒下一个。套住下一个,扣扳机,又倒下一个。机械的,重复的,高效的。

像在打靶。像在训练。像在做一份只需要精准和执行的工作。

血从墙根缓缓流过来,在碎石间蜿蜒成暗红色的细流,浸湿了他脚下龟裂的水泥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血很稠,在黑夜里几乎是黑色的,只有被照明弹照亮时才显出不详的深红。他移开脚,继续射击。

血的颜色,他快不认识了。或者说,他快麻木了。

“安德烈!带两个人撤到后方那栋三层楼!”宋启明按下通讯器,眼睛没离开瞄准镜,“路易,你带一个人掩护!村上,机枪架到楼梯拐角,等安德烈就位你再撤!”

“收到!”

“明白!”

队员们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疲惫,紧绷,但没有崩溃。还活着的人都是老兵,或者正在迅速变成老兵。战争是最好的教官,也是最残酷的——不合格的已经躺在外面那条血流成河的街道上,和敌人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宋启明继续射击。他原本就是精准射手,在兵团时就是以精确火力支援小队著称。现在,他每一发子弹都在收割一条生命,弹无虚发。这不是炫耀,不是天赋,而是成千上万发子弹喂养出来的肌肉记忆,是把杀人变成条件反射的、残酷的“专业训练”。

又是一次精准的点射。一个扛着rpg的武装分子在三十米外栽倒,***歪斜着飞向天空,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徒劳的光轨,然后远远地落进废墟,爆炸的火光照亮了一片残破的墙体。

换弹匣。枪机空仓挂机的声音清脆,在密集的枪声中依然清晰可辨。他从战术背心的弹袋里抽出最后一个满弹匣,拍进去,拉机柄复位。

然后他摸向背心里备用的弹匣袋,摸了个空。

没了。他的步枪弹药打光了。

宋启明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他放下步枪,从地上滑向左侧三米——那里躺着几个小时前牺牲的狙击手卡尔。年轻德国人的眼睛还睁着,灰蓝色的瞳孔倒映着昏暗的、硝烟弥漫的天花板,身体已经冰凉。他怀里的狙击步枪还在,备用弹匣还有三个。

“谢谢。”宋启明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卡尔还是对这支枪。他取过狙击步枪,掂了掂重量,拉枪栓检查——子弹上膛。他回到射击位,十字线重新套向街道。

卡尔的枪更精准,射程更远,但射速慢。没关系,现在的敌人已经不需要速射了。他们稀疏了许多,冲锋的势头在堆积如山的尸体前终于显出了疲态。

“队长,安德烈到位了!”通讯器里传来路易的声音,夹杂着密集的枪响,“我们准备撤!”

“掩护你们。快!”

宋启明将狙击步枪架在窗台上,屏息,瞄准——不是瞄准人,是瞄准敌人后方那辆试图推进的皮卡。十字线停在油箱位置。

击发。

皮卡化作一团火球,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周围十几个人。火光冲天,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那些还没来得及撤退的队员的身影。路易和村上弯着腰,在弹雨中向后方那栋三层楼狂奔。

“村上中弹了!”路易的吼声在通讯器里炸开。

宋启明看到村上踉跄了一下,左腿膝盖以下爆出一蓬血雾,整个人向前扑倒。路易转身去拖他,子弹打在两人身边的碎石里,噗噗作响,像死神的催促。

“机枪!压制!”宋启明吼道。

安德烈的新阵地上,那挺从牺牲队友手里接过来的pkm咆哮起来,弹链在空中划出灼热的弧线,将街道中段的敌人压得抬不起头。路易趁机拖着村上,消失在后方楼房的阴影里。

宋启明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早已忘了节奏,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松开扳机,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继续瞄准。

敌人的攻势终于在一次徒劳的冲锋后渐渐停歇。不是撤退,只是休整。宋启明从瞄准镜里看到他们退到街道尽头的掩体后,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分发弹药,有人在默默祈祷。还有人只是坐着,望着这边,望着这栋尸骸堆积的楼,眼神空洞。

他们对死亡也麻木了。和宋启明一样。

---

天黑得像墨。

坎大哈的夜晚没有电,只有燃烧的建筑提供零星的、摇曳的光源。远处偶尔有照明弹升起,惨白的光把废墟的剪影投射在血红的天幕上,像地狱入口的告示牌。

宋启明靠在地下室的墙角,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他不敢睡着,也没有能力睡着。他只是让眼皮暂时垂下,让极度疲劳的视神经得到片刻休息。

左臂的贯穿伤已经不再渗血,但整个前臂肿了一圈,手指弯曲时会牵动深处的神经,传来尖锐的刺痛。脖颈的伤更麻烦了——头盔挡住致命冲击,但颈椎可能有些错位,每次转头都会引发剧烈的偏头痛,像有钢针从耳后扎进去。他没有说,也没必要说。药品几乎没有,吗啡只剩一支,要留给更需要的伤员。

村上躺在他对面的担架上,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像纸一样白。路易用止血带勒住了他小腿上的伤口——子弹打穿了腓骨,但运气好,没有伤到大动脉。他活下来了,至少今晚。

“队长。”安德烈从楼梯口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指挥部的补给送到了。”

宋启明睁开眼,撑起身体。脖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了几秒,他扶着墙站稳,走向门口。

送补给的是个没见过的年轻队员,胸口的识别牌显示是第七小队的。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还没完全干,但眼神很稳。他把两个沉重的军用背包放在地上,简短地说:“卡特长官让转告:弹药尽量给了,药品实在没有。各队伤员太多,医疗帐篷已经挤爆,重伤员只能给止痛药,轻伤靠自己扛。”

宋启明点点头,没说话。他早料到了。在战场上,药品比黄金珍贵,吗啡比子弹稀缺。

他打开背包检查。步枪弹匣,十二个。手枪弹,两盒。手雷,八颗。***,四枚。还有几包压缩饼干和几瓶浑浊的水。

没有药品。连最基础的止血粉都没有。

“替我跟卡特长官说,收到了。”宋启明说。

队员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宋启明把物资分下去。每人两个步枪弹匣,一颗手雷。受伤最重的村上多分到一瓶水。他自己只拿了弹匣,把水和食物全给了伤员。

“队长,你不吃?”路易递过来半块压缩饼干。

“不饿。”宋启明说。他确实不饿。饥饿感早在某个时刻消失了,和恐惧、和悲伤、和对明天的期待一起,不知被埋在哪片瓦砾下。

他靠在墙边,开始清点人数。

安德烈,左臂弹片划伤,自己用刀尖挑出来了,纱布缠了三圈,血还在渗。

路易,右肩擦伤,不影响作战。

村上,左小腿贯通伤,骨头伤了,不能移动。

卡尔,阵亡。

托马斯,阵亡。

还有四个叫不出名字的、昨天还并肩作战的队友,阵亡。

加上宋启明自己。

七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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