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铮站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蒙王爷相问。卑职就不恭一次。请王爷让卑职畅舒吾怀。如有不敬之处。先请王爷恕罪。”
见宋铮脸色极为严肃。逄桧轻轻点了点头。“但讲无妨。”
“当年。
金贼夏蛮。
争相來犯。
我太祖太宗。
亲率将士。
浴血奋战。
多少次命悬一线。
幸上天垂青。
北抵西拒。
定疆于黄河、潼关。
前朝大宋。
与敌苟且。
然我大齐立国以來。
纵万千军士殒命疆场。
却从未退缩一步。
至今。
未曾向敌输一两岁孥。
此何等功业。”
宋铮一攥拳。
站起來道。
“然战衅一开。
百姓必生灵涂炭。
‘白骨露于野。
千里无鸡鸣。
’我大齐军士固不惧一战。
然为百姓计。
定当慎战。
以大齐如今情势。
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
我必犯人。”
“先人有言。‘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辱’。此言大而广之。概言一国之内。纵政见不同。乃至相互争斗。然外敌一來。当暂且抛却恩怨。携手抗敌。然那老贼。丧心病狂。意欲引敌南侵。使我大齐百姓陷入水火。此卖国之举。天当亟之。若其谋得逞。虽碎尸万断。亦难弥其过。”
逄桧一怔。倒沒想到宋铮会以这么严厉的语气。把话说出來。他看了看宋铮。见两眼炯炯。恨意溢于言表。
宋铮接着道:“我大齐何幸。有王爷之深谋远虑。遣我辈赴金。助那人登位。英大哥、两位逄大哥、厉姐姐。及诸位兄弟同心同力。众志成城。终得安返。何也。一则我辈均为王爷所属。当戮力同心。不负王爷所托。二则。此举关于大齐社稷。我辈若不尽力。畏首畏尾。定遭天谴。故大金之行。我等均抱必死之心。”
“我自幼受家父教导。虽行事荒诞不经。但家父所言大义。未曾一日敢忘。大丈夫在世。所为何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功名利禄。固我所愿。然富贵荣华。自有定数。岂能以折大义而取之。至圣有言。当仁不让。晚辈是当义不让。此身又何惜哉。”
宋铮一口气说完。情绪激昂。脸色也红了。甚至有些气喘。这倒不是他真的那么深明大义。而是对黄元度助完颜玉都之事。心中实在痛恨。他來自后世。深知战争之害。黄元度引狼入室的行径。怎么不让他愤怒。
稍停了了一下。宋铮才抱拳道。“王爷。卑职一时兴起。畅舒心中块垒。如果说错什么话。还请王爷见谅。”
“坐下吧。”逄桧脸色平静。眼睛却闪出亮光。静静地盯着宋铮。似在分辨真假。若说逄桧沒有被触动。那自然是假的。只不过他领军多年。见惯了只会卖弄嘴皮子的家伙。所以不谨慎从事。
宋铮是只会卖嘴的人吗。显然不是。大金之行能够成功。这宋铮可是出了大力。若不是当初看他聪慧。又与完颜玉生交好。逄桧也想不到派宋铮前往。沒想到。这一下还是赌对了。沒有宋铮。完颜玉生连黄河也过不去。
事实上。当时完颜玉生势劣。逄桧已经做好了与大金一战的准备。
对于宋铮今日的慷慨陈辞。逄桧想了想。便心中释然了。宋铮之父宋珏。可是有名的大儒。对宋铮教导极严。虽然因着理学之故。宋珏与黄元度走得比较近。但在做人方面。非常古板方正。这样的人教出來的儿子。大节不会有亏。
逄桧沒想到。这宋铮奸猾机巧。根子上却十分笃信儒家的那一套。只是想到宋铮昨天在相府呆了一下午。逄桧便心中有些不舒服。
“宋小郎!听说别人这么叫你。我也这么叫吧。”逄桧沉吟了一下。“不知道你昨天在相府。与那人也是这么说的吗。”说罢。他两眼眯成一条缝。看着宋铮。宋铮参与了他的隐密计划。又是皇城司的秘卒。逄桧本來用不着掩饰他与黄元度的矛盾。只是在下属面前。他说话要留三分的。沒像宋铮一样。称呼黄元度为老贼。
真正的戏肉來了。宋铮心思一转。回道。“那人大节虽然不堪。然对理学倒算有些功绩。只是。其本末倒置了。理学兴盛。大势所趋。提倡理学。本无可厚非。然那人欲借此收士人之心。以之为政斗工具。其心可诛。不过。眼下卑职虽不愤。却人轻言微。惟能借此机会。明理学之本义。寄希望于有所劝诫。虽情知是对牛弹琴。却不得不言也。王爷知道。家父埋身理学。并不知那人阴暗勾当。这一次。也是借回拜之机。与之相谈良久。”
逄桧默不作声。低头喝了一口茶。宋铮却忽然意识到。逄桧很可能知道昨天的一些细节。在等自己主动交待。若自己有所隐瞒。恐怕要端茶送客了。
想到这里。宋铮道。“昨日闲谈中。家父曾言。辛苦教导卑职十年儒学。还考中了文举。却不承想居然考中武举状元。还授了武职。王爷知道。那人道貌岸然。为竖立理学掌门身份。对家父多有拉拢。故那人听家父这么一说。便表示可主动说项。让自己继续参加会试。家父一时心喜。当即答应了。卑职也只有谢恩。唉。家父一身学问。且只有卑职一子。很想让我继承家学。父命在身。实难违也。”
宋铮现在无比庆幸。有这么一个父亲当挡箭牌。不然的话。这事儿还真说不过去。
逄桧轻嗯了一声。仍然沒有什么表示。宋铮心思猛转。自己还有什么沒交待的。恐怕只有那些互相吹捧的溢美之辞。以及地书笔的事儿。逄桧为何这么快就能得到消息。
宋铮心惊之余。却知道不是探究缘由的时候。需要先过眼前这一关再说。于是。他接着道:“那人标榜理学。包藏祸心。然仅凭晚辈一人。实难揭其面目以示天下。故晚辈只有尽力吹捧。以消其防备之心。甚至以奇技淫巧。迷惑那人。天理昭昭。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如何为人处事。是你的事。我本无意过问。”逄桧这才应道。“你年龄尚小。心性未足。吾恐你受人迷惑。既然你已识得那人面目。我便不说什么了。以后好好做事便是了。”
“卑职感谢王爷爱护。”宋铮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心里却暗骂。你不想过问。刚才为何不阻止我说。现在我都交待了。你又惺惺作态。真是既想当**。又想立牌坊。
此时。房门被敲了两下。接着忽然打开。一个身披绣凤紫衣的女子进來。脸圆眼大。肤色红润。身量高挑。十分丰腴。她的手里。提着一个茶壶。
宋铮一看。正是逄葳。他连忙站起來施礼。“宋铮见过郡主。”
“咦。你认得我。”逄葳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