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虽然分开仅仅半个月。但切肤的相思之痛。让茗儿和瑟儿都削瘦了。茗儿的话不多。瑟儿却叽叽喳喳像个喜鹊一般把别后的情景道來。
当十月十九日茗儿等人到达江宁城时。看到宋铮沒有抵达。便知道事情不妙。在找二黑和虎子商量后。几个人开始布置。首先是查看府外的动静。二黑和虎子、茗儿。都是皇城司秘卒。干监视盯梢的活。都不是外行。在观察了两天后。很快就发现了监视宋府的可疑人员。
茗儿沒敢妄动。而是让二黑和虎子轮流值夜巡逻。还借口储备木炭、柴禾。拉來了一些荆棘枝。摆在了四周院墙处。万一有人跳进墙内來。肯定无处落脚。茗儿沒学过什么机关布置。这也是她想到的最简陋的办法。
茗儿甚至让二黑买了一条大狗。用于看家护院。只不过宋珏对狗比较厌恶。只好作罢。
这样的布置。对付一般小蟊贼自然绰绰有余。对于宋铮來说则远远不够。所以。他轻易地就跳了进來。甚至连偷偷巡视的虎子也沒看到。
宋铮把自己这些天的经历一一道來。对于自己的亲密之人。宋铮沒有一点隐瞒。包括袁蓉都说了。虽然只有短短的十余天。但宋铮经历之丰富。还是让茗儿二人叹为观止。
本來。宋铮并不想瑟儿知道这些。在宋铮心里。还是一直想把她送回大金的。而对于大金那边的完颜玉生。宋铮总是怀着戒心。他隐隐有预感。自己与完颜玉生之间。将來终究会有一战。到时候让瑟儿如何自处。倒是一件难事。所以。对于瑟儿。宋铮心情颇为复杂。总是不敢太亲近。
不过。今夜听到瑟儿的真心之语。又想起她千里迢迢历尽艰辛。到宋家庄去找自己。宋铮十分感慨。也就从心里完全接纳了瑟儿。除了茗儿的身份及祖父之仇、鲁王秘藏之事不想让其知道外。其他的倒也不用隐瞒什么了。皇城司也好、暗鹰也好。甚至汇通商贸行之事。瑟儿也算了解了不少。
自从去年初离开宋家庄。宋铮在雪地击杀密州暗鹰中的老九和老十三开始。宋铮与暗鹰的争斗正式拉开序幕。这一次。暗鹰又來捕杀宋铮。在瑟儿看來。完全是因为宋铮在四化客栈救了她与其兄完颜玉生。也就是说。宋铮是受了她的牵累。才被追杀的。这使得她对宋铮更加依恋。
对于袁蓉之事。宋铮沒有解释什么。茗儿与宋铮相知甚深。也猜到了宋铮这么做的原因。至于瑟儿。则不好意思吃醋。
宋铮潜进來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这一通叙话。天便蒙蒙亮了。在宋铮的劝说下。已经困乏至极的茗儿和瑟儿。上楼歇息。宋铮自己则打开了门。
门外。二黑和虎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公子。”二人齐齐躬身一礼。
宋铮上前。握住二人的手。“好兄弟。辛苦了。”
两人也颇为激动。虎子摇摇头道。“是我们二人无能。未能跟公子共赴艰难。”
“你们兄弟能守在这个家。就是大功一件了。”宋铮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自从你们二人跟随我一來。先有大金之危局。后有历城之隐忍。现在又让你们掺合到江宁城里來。二位兄弟不会怨我吧。”
二黑摆了摆手。“公子哪里话。若非公子。我和虎子顶多在黄河边当个走私小贩。跟着吕老爷发点小财。说不定哪天就死在边关军的箭下。然而。跟随公子后。干的都是大事。日子过得又刺激。公子还提携我们。加入了皇城司。有了官身。这在以前。是我们兄弟不敢想像的。”
二黑一向是说得少。做得多。能说出这一番话。也算正式表明了心迹。
虎子也点了点头。一副深表认同的模样。“公子从來沒拿我们当下人。一直拿我们当兄弟看。还教给了我们功夫。我们愿意跟着公子办事。”
宋铮用力晃了晃二人。“好兄弟。今夜应该沒事了。你们都去休息吧。一会天应该大亮了。”
两人应了一声。齐齐抱拳离去。
宋铮想了想。如果这么突兀得去见父母。恐怕能吓着祝氏。于是。他重新爬上墙头。翻到墙外。
早晨的时光短暂。宋铮绕着宋府转了一圈。天就大亮了。宋铮來到门前。叩响了门。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壮硕的少年把门打开。少年一身青布小厮装扮。见到宋铮。愣了一下。但还是拱了拱手。“请问公子。你找谁啊。”
见少年彬彬有礼。宋铮顿生好感。他也猜到。这少年便是宋府新收的小厮青山。宋铮呵呵一笑。“我不找谁。我是回家。”
“回家。”青山嘟囔了一句。猛地睁大了眼睛。“少……少爷。你是少爷。”
“我是宋铮。”
“快……快进來。”青山有些手足无措。“冲着院子里大喊。老爷、夫人。少爷回來了。少爷回來了。”
宋铮不由得苦笑。自己不想折腾出大动静。结果被青山这大嗓门一喊。所有人都惊动起來了。
果不其然。宋铮刚刚踏进院子。就见数道人影向这边跑了过來。包括刚刚歇下的二黑、虎子。及茗儿、瑟儿。宋小四扑过來。一下子跪倒在宋铮面前。呜呜大哭。“少爷。少爷。你可算回來了。”小萍也冲出來。跟着掉眼泪。
一年多不见。小萍愈见丰满。小四则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跟随着出來的。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一个年龄与宋铮相仿的丫头。她们是杜嫂和冬儿。宋铮向她们点了点头。眼神却转向屋门口处。
那里。宋珏的身影一闪。又退了回去。那一瞬。宋铮看到了宋珏脸上惊喜的表情。宋珏为人严谨。一年四季仿佛古井一般。难以泛起任何涟漪。然而。一年多未见的儿子回來。宋珏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
“铮儿。铮儿。我的铮儿在哪里。”随着祝氏的呼唤。两道人影冲出了屋子。嫱儿牵着祝氏的胳膊。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宋铮急步上前。扶住祝氏。接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孝子宋铮。叩见母亲。”
祝氏躬身搂住宋铮的头。“孩子。我的孩子。”眼泪夺眶而出。滴在宋铮的头顶上。手还轻轻拍打着宋铮的肩膀。
宋铮也禁不住潸然泪下。祝氏虽然沒有多少文化。为人也有些懦弱。但像每一个母亲一样。对自己好的不得了。儿行千里母担忧。自己一别一年多。音信也很少。而且母亲就自己这么一个孩子。肯定担心的要命。
此情此景。周围的人都陪着掉下了眼泪。
宋铮怕祝氏伤心过度。很快便站起身子。扶住了祝氏。陆嫱体贴地扶着祝氏另一侧。小萍招呼大家各自散去。也跟进了屋子。
中堂。宋珏已经恢复了平静的面容。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攥着椅背。另一只手则捋着胡子。
宋铮进门后。上前急走了两步。跪在地上。叫了一声“父亲”。伏下身子叩了一头。
宋珏“嗯”了一声。两只手同时伸出去。虚扶了一下后。又缩了回來。“起來吧。坐着回话。”
铮爬起身子。先将母亲扶到另一侧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在下首。陆嫱和小萍都知机地退了下去。屋子里只余下一家三人。
“铮儿。这一年去了哪里。为何连个消息也沒有。让母亲好是担心。”祝氏满眼慈爱。语气柔和。沒有一点责备之意。宋珏也盯着他。满眼关切。
宋铮早就把谎话编好。当即把东至蓬莱。西至潼关。南至武夷。西至蜀关都简略地说了一遍。又给宋珏随口吟了几首诗。作为所谓的旅行见证。宋铮也算见广识多。扯谎的功夫既佳。很容易蒙混过去。
当然。宋铮还把韦不周的事小心翼翼地说了出來。观察宋珏的脸色。宋珏倒是脸色平静。“不周先生乃当世大儒。声震九州。桃李满天下。你能认识他。算是你的福分。不周先生虽然对当世理学颇有微词。但学问还是极好的。”
宋珏的话让宋铮吃了一惊。他倒真沒想到。父亲还有这样的胸怀。
“一些事情我过两天再和你说吧。”宋珏瞅了宋铮一眼。“听说你要参加武进士考试了。”
“是的。十一月初六。”宋铮回道。
宋珏轻轻点了点头。倒是祝氏有些着急。“铮儿。我听人说。这武进士考试。死过人的。你可千万要小心。实在不行。你就别参加了。你能拿山东路的文举第一名。还怕考不中文进士。就算考个状元回來。也是有可能的。”
“你知道什么。”宋珏斥了一声。“文武之道。各不相同。若都像你这般护着儿子。那还有谁愿意当兵为将。还有谁去挡大金的蛮子。再说了。状元是那么好考的。铮儿能考山东路头名。那是运气。”
宋珏口气一严厉。祝氏自然不敢开口。
宋铮暗自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父亲倒也开明。只是对母亲太凶了些。
宋珏缓了一下口气。对宋铮道。“铮儿。你考武进士。看來是想从军了。我也不拦你。你祖父当年就曾从军。只是……只是要小心一些。”说到这里。宋珏的脸色有些暗淡。
“父亲。科举我还是要考的。这一次武进士考试。即便侥幸得中。我也想暂不入伍。而是静心读一年书。明年参加进士第。我毕竟年纪还小。明年科举后。再考试前途大事也不迟。”
“也好。也好。”宋珏的脸色明朗起來。
说起來这事也怪。以宋珏的死板。对待宋铮应该是极其严厉的。然而。自从去年初宋铮一家赶赴密州开始。宋铮便完全超出了宋珏的预料。先是雪地杀人。接着在密州文院门口教训陆弘一伙。后居然被聘为武院教习。诗会夺魁、计除黑帮。一桩桩一件件。每每让宋珏惊讶。宋珏已经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少年老成。极有主意。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