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字之后的第七天,林渡没有再打开那块砖。
他让石板待在砖龛里,让书压在砖块上,让书架承着书。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他会经过书架,伸手摸一下那本书的书脊,确认它还在原位,其余什么也不做。日子像是回到了发现那本墨迹书之前的状态——开店、理书、回信、傍晚关门。投稿还在来,数量比之前少了一些,但每周总会有几封。他回复的速度比以前慢一些,但每封都会回,不积压,也不敷衍。
第十天早上,他蹲下来给书架底层掸灰的时候,发现书的位置有一个细微的变化——书脊和书架背板之间的缝隙变窄了大约半毫米,像是整本书在向书架深处移动,原本悬在书架边缘的宽度缩回去了。他把书移开,揭开砖块,又看了一眼石板。
字还在。但字的下方,靠近石板底边约一指宽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新的细线。不同于之前的横线和斜线,这道线很浅,不像是同一时期刻下的,像是用另一种工具从石面下方或内部透出来的。线的走向是从字的下端延伸出来,斜向右下方,末端微微收细,和之前横线末端的圆点不同,它的末端没有停顿的痕迹,像是自然淡出的。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条线的表面,感觉到微弱的温度差——线迹比石面的常温要暖,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加过温。
他把石板拿起来,在光线好的位置仔细看了一遍,确认那条细线的位置和走向。它不是字的第四笔,而是从字的下端延伸出来的新支脉,像是主干之下生出的新分叉,还没有完全展开。他沿那条线的方向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延伸的箭头。箭头从江城出发,继续向南,穿过云贵高原,落向更偏南的位置,沿途地势渐高,像是渐入纵深的山区。他放下笔,对照石板上的线条看了一会儿,线条的走向没有明显的弯折,像是自然形成的岔路,与周边已知地点的标记组成了一个向西南方向逐渐深入的序列。
他没有把这条线的发现告诉别人,先把石板放回砖龛,盖好砖块,把书放回原位。然后把画了箭头的纸夹进了墨迹书里。
之后的一周,他依然在等待石板上的线条稳定下来。每天早晨他会掀开书架底层的书看一眼,确认那条线没有继续延伸。每次看到的都没有变化——字稳定,下面的细线停留在原有的位置,没有加深,没有延长。又过了几天,那条线的末端开始出现了一个极细的分叉——不是之前那种分叉,更像是线条在末端分开成更细的两线,像植物细根的分叉,其中一条较直,另一条呈更明显的弧线,比主干线条更浅,像是还处在继续生长的过程中。如同一株地下蔓延的藤蔓,正在缓缓将根系铺展开来。
他沿着线条走向在纸面继续描出了分支的两线,两条线延伸的方向大致平行,间距一致。如果从江城向南延伸的路径在此处分成两支,那意味着路径不再是一条主干上分出的单一支线,而是开始出现更细的次级分支,像是大树的主根在向外伸展时,又生出了更细的须根。他翻开地图,对照两条分支线的大致方位描画了一下——一条仍然沿着云贵高原的偏西方向延伸,另一条则顺着南部地势偏低的丘陵地带延伸向更东南的方向,像是一条无形的路径在地下的脉络中均匀分叉,将地表的岩层连成一片纵横交错的网。其中他暂时还无法确认具体指向哪一处特定的山川或者遗迹,只能看出轮廓的大致走向,向更远的地方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