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16日 星期六 农历十一月廿九 天气:晴,夜里有风 夜里
做梦了。梦见考场。
油田四中,高三文(1)班教室。我坐在第三排靠里的位置,桌上摊着一张卷子。晓晓坐在旁边,正低头做题。监考老师是费政,戴玳瑁眼镜,脸黑着,站在讲台前面。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窗外的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吊扇慢悠悠地转,嘎吱嘎吱响。
我低头看卷子。第一题,选择题。题干是:“痰检阳性,涂阳,无大咯血。确诊为——”选项A:3型浸润型肺结核。选项b:肺炎。选项c:支气管炎。选项d:肺癌。我盯着选项A看了几秒。然后选A。
第二题:“胸片显示左肺上叶浸润型病灶。住院治疗至少需要——”选项A:两周。选项b:一个月。选项c:三个月。选项d:六个月。我选了A。
第三题:“四联药,四种药一起吃。至少需要服用——”选项A:两周。选项b:一个月。选项c:三个月。选项d:六个月。我选了d。
第四题:“痰检转阴后,可以——”选项A:出院。选项b:上学。选项c:回家。选项d:以上都是。我选了d。
卷子上的题,一道接一道,全是关于肺结核的。没有语文题,没有数学题,没有英语题。全是痰检报告的数据,胸片的描述,四联药的服用方法。
我抬起头,想看看晓晓的卷子。晓晓的卷子上,全是空白。晓晓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我听不见声音,但看懂了。“你的卷子呢?”
我低头看自己的卷子。卷子变了。不再是考试卷,是一张痰检报告。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的年龄,我的床号。痰检结果:阳性。涂阳。用药:四联药。疗程:六个月。
我抬起头,考场变了。不再是教室,是病房。我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痰检报告。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靠门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关着,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我低头看痰检报告。报告上的字在变,变成了政治框架纸上的字。“等回来”三个字,浅灰色的铅笔痕。
然后我听见有人叫我。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闷闷的。“陈莫羽——陈莫羽——”是孙平老师的声音。我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我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痰检报告从手里滑下去,飘在半空,像一片枯叶。
我睁开眼。醒了。
病房不见了。我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窗外天还黑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亮线。藤萝枯枝在路灯底下晃。豆荚壳偶尔响一下,干干的,脆脆的。
我翻了个身,手背搭在额头上。不烫。嗓子里的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痒,不疼。胸口闷闷的,像有块石头搁在肺上。
我坐起来,摸黑够到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然后把英雄616攥在手里。笔杆上那个汗印还在,凹下去一个小小的指痕。我用拇指搓了搓那个指痕,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我又摸了摸额头。不烫。低烧退了。但那个梦还在脑子里转。痰检报告。四联药。六个月。考场。晓晓的空白卷子。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挂着高二时的合影,八仙在藤萝架下拍的。照片里,晓晓站在我左边,穿着白色短袖,头发披着。莉莉站在晓晓旁边,笑得露出一排牙。胖子在最右边,熊猫t恤的肚子圆滚滚的。姜玉凤站在最前面,短头发,高冷地抿着嘴。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数了数它中间断了几次。第一次断在灯座旁边。第二次断在中间。第三次断在墙角。
我又咳了一声,用手捂住嘴。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股铁锈味儿还在。我闭上眼,三秒。睁开眼,把豆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
窗外的风慢慢小了。藤萝枯枝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最后一下,停住了。井架上的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最后一道晃动的光。
我把英雄616放回枕边,手心攥了攥那颗豆荚种子。豆子圆溜溜的,硬邦邦的,硌着掌心。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我又咳了一声。这一声比之前的都轻,像叹气。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粗的,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像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的那种声音。我想,肺里大概也有一条缝。风从那儿过,带出这些杂音。
我又数了几下窗外的响声。一,二,三,四。数到十下的时候,那些响声忽然远了。像有人在把音量慢慢拧小。藤萝枯枝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最后一下,也停了。我的眼皮沉下去。手心里那颗豆子还在,硬邦邦的,像一颗小小的锚。锚住了我,没让我飘走。
我又想起梦里那张痰检报告。报告上的字,一个一个,清清楚楚。痰检结果:阳性。涂阳。用药:四联药。疗程:六个月。考场里的卷子,全是这些题。没有一道语文题,没有一道数学题。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我自己的汗味儿。后天,一模第一天。语文,政治。我在家自测,晓晓在考场。同一套卷子,同一个时间。
我又攥了攥那颗豆子。豆子圆溜溜的,硬邦邦的。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颗小石子。硌着掌心,让我清醒。窗外的风停了。藤萝枯枝的影子不动了。井架上的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闭上眼,眼前是黑的。但脑子里,那张痰检报告还在。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又想起一件事。梦里孙平老师叫我,我没能站起来。但明天,我要自己站起来,坐在书桌前,翻开卷子。晓晓在考场里写,我在家里写。同一套卷子。谁都不许掉队。
梦里那张痰检报告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白色,像雾。雾散了之后,我看见藤萝架。架子上的枯枝正在发芽,嫩绿嫩绿的,一小粒一小粒,像豆子那么大。晓晓站在架子下面,冲我招手。我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动。晓晓说:“你过来呀。”我说:“我腿软。”晓晓说:“那我过去。”
她朝我走过来,步子很轻。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豆子,放在我手心里。豆子是热的,像刚晒过太阳。晓晓说:“种下去。明年春天,就发芽了。”
我攥着那颗温热的豆子,翻了个身。枕头凉了,但豆子还在手心。我把它放在枕边,左边是豆子,右边是英雄616。和住院那晚一样。手伸到被子外面,一只手挨着豆子,一只手挨着笔。然后闭上眼。
【钩子】后天,晓晓隔着院门放笔记。笔记能替代听课吗?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1月17日星期日上午。晓晓隔着院门放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