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15日 星期五 农历十一月廿八 天气:阴,冷 晚上
一模倒计时三天。
1月18日到20日,全市一模。按高考顺序:1月18日上午语文、下午政治;1月19日上午数学、下午历史;1月20日上午英语。我缺考。在家自测。
孙平老师昨天让母亲带回来一套卷子。各科的,油印的,厚厚一摞。油墨味儿很重,混着粉笔灰的味道。母亲把卷子放在桌上,轻声说:“孙老师说,一模的卷子。你按高考时间自测。”母亲又补了一句:“他说,考完了对答案。他还说,你那个作文,写完了让晓晓带给他看看。”
我翻开卷子。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五科,全套。每一份卷子都用白纸包着,上面写着科目和考试时间。油印的字有些糊,手一摸,指腹上沾了一点蓝黑。我搓了搓手指,那股油墨味儿钻进鼻子里,呛得我咳了一声。
今晚是复习死线。三天,五科,把十张压缩纸重新过一遍。但我知道,缺考一模意味着什么。没有全市排名。没有标准分折合。没有考场里的钟声和监考老师的脚步声。我在家自测,自己给自己计时,自己给自己判卷。标准分怎么算?没有排名,就没有标准分。没有标准分,就不知道自己在全省的位置。
我把十张压缩纸从墙上取下来,摊在桌上,一张一张过。语文那张上,我写了“文言实词一百二十个,虚词十八个”。数学那张上,姜玉凤画了一条曲线,标了“先证存在,再求具体”。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午,王强来了一趟。王强站在院门外,隔着铁栅栏递进来一个塑料袋。他抹了一把鼻涕,大声说:“羽哥,考场里你的桌子空着。费老师问了一句。孙老师说,你居家自测。这是今天发的数学卷子。我多拿了一份。你写。”
我问:“你拿两份干嘛?”
王强嘿嘿笑了,含糊地说:“一份写,一份……那个,备用。万一写完了想再写一遍呢。”
我笑了一声,说:“你还能写两遍?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王强挠了挠后脑勺,红色运动背心的领口歪到一边,大声说:“嘿嘿,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嘛。你要是写完了想再写一遍,不就有卷子了?”
我把卷子接过来。油印的,还带着温度。王强走了之后,我在卷子边角上看见王强写的一行小字:“羽哥,你写完了借我对对答案。我数学又考砸了,回家我爸准得削我。”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我”字还多了一撇。我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铅笔痕浅浅的,像刚写上去没多久。
母亲把客厅的钟搬到我桌上。老式座钟,秒针走起来咔嗒咔嗒响。母亲认真地说:“你按高考时间。我给你看着。到点了我就叫你。”
我急道:“妈,你不用——”
母亲把钟摆正,语气坚定地说:“我看着。你考你的。我反正也没事,坐这儿看你考,就当陪你。”
父亲把一张“考试中”的纸条贴在门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大。贴完了,父亲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把翘起的一角按平。父亲没说话,转身进了客厅。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父亲点了一根烟,又掐灭了。烟味儿从门缝里钻进来,淡淡的。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模语文卷子。看了一眼作文题。《我在这三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我盯着那个题目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等回来。”写完了,把笔帽套上。
电话响了。母亲接起来,听了一句,把话筒递给我:“晓晓。”
我接过话筒,手指有点紧。
晓晓在电话那头轻声问:“羽哥哥,孙老师给你卷子了吗?”
我应道:“给了。五科全套。”
晓晓说:“我明天下午把考场座位号告诉你。你桌子空着,我给你留了笔记。今天孙老师还问你了,问你身体怎么样了,我说好多了。”
我低声说:“你别老往我这儿跑,天冷。”
晓晓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说:“我眼睛好着呢,你看不清的我帮你看。这话我说多少遍了,你别老想着甩开我。再说,我又不是专门跑你那儿,我顺路。”
我笑了一下,嗓子哑哑的,笑出来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说:“那你路上慢点。”
晓晓应道:“知道了。1月18日,你自测,我考试。谁都不许掉队。”
我低声说:“谁都不许掉队。”
晓晓又说:“对了,孙老师让我告诉你,考完了把作文给他看。他说你那个《紫荆花开的时候》写得不错,这次看你能不能写个更好的。”
我应道:“知道了。你替我跟孙老师说,我写。”
晓晓说:“行。那我挂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把五科的卷子按高考顺序排好。语文放最上面,政治第二,数学第三,历史第四,英语第五。排好了,我退后两步,看了一眼。五张卷子,整整齐齐。1月18日上午,语文。下午,政治。1月19日上午,数学。下午,历史。1月20日上午,英语。
我在心里把顺序默念了一遍。语文、政治、数学、历史、英语。和高考一样。和晓晓在考场里一样。
我又坐回书桌前,翻开政治压缩纸,把认识论那章又过了一遍。“等回来”三个字,浅灰色的铅笔痕。我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1月18日一模”。
母亲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角。汤是白菜豆腐的,冒着白气。母亲看了一眼摊开的卷子,轻声说:“喝了再睡。”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我叫住母亲:“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