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8月11日 星期二 农历六月二十 天气:晴,夜里有风 晚上
昨天晚上,我把姜玉凤那张手绘表格又看了一遍。
8月10日那一格,复读生压境,我用蓝笔写了“一百三十二个”,没画勾——勾要等真正消化完才画。
但我知道,那四个字已经刻进脑子里了。
今天白天补课,我坐在教室里,窗外蝉叫得厉害。
孙平老师讲古文,讲到“噫吁嚱,危乎高哉”,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
我笔记记了三页,脑子里却一直转着极限的定义——e、δ、无限靠近。
晚饭后,我搬了把竹椅坐在藤萝架下乘凉。
石桌上摆着半个西瓜,用纱布罩着。
蚊子嗡嗡地绕着头顶转,点了盘蚊香放在脚边,青烟细细地往上爬,被藤萝叶切碎。
空气里有蚊香那股呛人的苦味儿,混着西瓜的甜气。
九点整,电话响了。
我跑进屋接起来。
“御弟哥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带着一点儿北京腔的儿化音,是姜玉凤。
“玉凤姐!”我攥着话筒,手指有点儿紧。
“表格收到了?”姜玉凤问。
“收到了。复印件。莉莉转的。”我如实答道。
“勾画到哪天了?”姜玉凤问。
“8月10日,复读生压境。”我说,“写了一百三十二个,没画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姜玉凤说:“该画。知道对手有多少,也是任务。我这边,导数看完了,明天开始看微分。”
“玉凤姐,我卡在极限定义上。”我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在桌面上画着圈,“e和δ的关系,我懂。但一到做题就蒙。无穷小、无穷大、极限存在、极限不存在,绕来绕去就晕。”
“你等等。”姜玉凤说。
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纸页哗哗响。
然后姜玉凤说:“御弟哥哥,你想象一个气球。你往里面吹气,气球越来越大。你吹的每一口气,都是一个e。气球的半径,就是δ。你吹得越多,气球越大,但气球永远不能吹到无限大。极限就是‘气球可以无限大’这个说法本身。但具体吹到多大,是另一回事。”
我攥着话筒,脑子里那扇门又松动了一下。
“那做题呢?”我问。
“做题的时候,你把‘吹气’写出来,但最后一步,必须‘收口’。该等于零就等于零,该代入就代入。中间过程用极限思想,最后一步用代数计算。两回事。”姜玉凤解释道。
我沉默了几秒。
电话那头又传来姜玉凤翻书的声音,还有远处宿舍的嘈杂声——有人在走廊里喊“熄灯了”。
“玉凤姐,清华那边,难吗?”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姜玉凤说:“难。但难的东西,才值得啃。我表格上今天的格子,勾了三个。导数、微分、积分。一页一页啃,一天一天过。你们也一样。”
“嗯。”我应道。
“还有——”姜玉凤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替我跟晓晓说,她那本高数,第二章有印刷错误。让她翻到第45页自己看看,公式里的符号印反了。别照着错的学。”
“好。”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