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晓梦藤萝

第611章 复读生大军压境

类别:都市小说 作者:清扬剑客

1998年8月10日 星期一 农历六月十九 天气:晴,热得发白 上午

昨天填完框架纸,夜里又下了场雨。今天早上出门,地上还是潮的,藤萝叶子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被晨光照得透亮。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发酵。

我推着车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不对劲。

校门两侧的自行车棚全满了,密密麻麻,连过道里都塞着车。红色小飞鸽、二八大杠、旧永久,挤成一团。有些车后座上还绑着纸箱子,箱子角上贴着胶带,写着名字。李大爷站在传达室门口,蒲扇摇得比平时快,嘴里嘟囔着:“今儿个咋这么多车……”

我推着车往里面挤,经过高三文(2)班教室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窗户开着,里面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脑袋挨着脑袋,比我们高三文(1)班多了将近一倍。讲台前面还加了两张桌子,靠墙的过道里也塞了椅子。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低头翻书,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空气里飘着汗味儿、墨水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戴玉主任站在讲台上,穿一件浅灰色短袖开衫,头发用一枚黑色发卡别着,手里捏着粉笔,正在写什么。她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干脆利落,一个字是一个字:“复读生,没有退路。明年这个时候,要么拿通知书,要么再来一年。你们自己选。”

我不敢多看,快步穿过走廊,进了高三文(1)班。

教室里人还不多。晓晓已经到了,坐在第三排靠里的位置,桌上摊着英语压缩纸,正低头默写单词。晓晓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一条马尾,露出一截晒得微微发红的脖颈,白色短袖校服扎进浅蓝牛仔裤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晓晓手背上,细瘦的手指攥着圆珠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来了。”晓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晓晓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藤萝叶。

“嗯。”我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英雄616,又摸出那颗豆荚种子——昨天从口袋里翻出来的,差点被妈洗衣服时洗掉——放在桌角。豆子圆溜溜的,深褐色,硬得像小石子。

“外面车棚满了。”我说。

“我知道。”晓晓放下笔,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早上来的时候,高三文(2)班门口站了一堆人,都在看分班名单。有个男生蹲在地上哭,说‘又差三分’。”

我没说话。差三分。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我脑子里。

王强从后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包子,嘴里塞得鼓鼓的。王强今天穿了件红色运动背心,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腰上。王强看见我和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们知道不?高三文(2)班有四十个人,高三理(4)班和高三理(5)班各四十个,音乐美术体育各混了四个,加起来一百三十二个复读生。”

王强咽下包子,又补了一句:“全年级三百一十多号人,复读生占了一百三十二。一百三十二个人,抢一百个本科名额。咱们应届生,够呛。”

王强说话时,嘴角的油光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王强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讪讪地走回最后一排。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走进来的时候,腋下夹着那摞卷子,手里端着搪瓷缸。孙平老师今天换了件白色短袖,袖口沾着粉笔灰。孙平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墩,搪瓷缸一放,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今天不讲卷子。”孙平老师说,声音有点哑,“先说说形势。”

孙平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310+”。粉笔断了,孙平老师捡起半截继续写,又写了一个数字:“132”。

“全年级三百一十多人,复读生一百三十二个。”孙平老师退后两步,看着黑板,沉默了好几秒。吊扇慢悠悠地转,嘎吱嘎吱响。

“你们以为高三苦?高三不是苦,是挤。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挤下去的,就是复读生。”孙平老师停顿了一下,“而复读生比你们多一年。他们知道桥在哪儿,也知道怎么挤。”

底下没人说话。窗外的蝉叫得厉害,一浪高过一浪,把人的耳朵灌得满满的。

“但是——”孙平老师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你们也听好了。复读生有复读生的优势,你们有你们的优势。你们脑子活,记性好,没经过失败,心里那股劲儿还在。明年七月,谁输谁赢,现在还说不准。”

孙平老师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缸子里的水汽细细地往上飘。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王若曦的纸条——上次托莉莉带信之后,王若曦又回了一封——上面写着:“四中复读生多,我们一中更多。整个年级复读班六个,每个班五十人。我和张晓辉都保送了,不用挤,但看着同学们挤,心里也不好受。你们加油。若曦。”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语文压缩纸里。晓晓侧过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晓晓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瞬。我知道,晓晓也在想那一百三十二个人。

中午放学的时候,我和晓晓推着车走出校门。阳光直直照下来,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晒得发白。藤萝架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层薄灰,中间那几个石凳围成一圈,空荡荡的。

我站在藤萝架下,仰头看头顶的叶子。藤萝叶密匝匝的,把天遮成碎片。绿豆荚从叶子中间垂下来,细长细长的,一簇一簇。风一吹,豆荚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羽哥哥。”晓晓叫我。

“嗯。”

“一百三十二个复读生。”晓晓说,声音很轻,“但咱们有十张压缩纸。”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晓晓也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晓晓脸上画了一小块光斑。

十年之约,还有九年。我们真的能走到那天吗?

【钩子】明天,玉凤姐从清华打电话来。电话里,她会讲极限。一百三十二个复读生,就是一百三十二道极限。我们能靠近吗?十年之约,还有九年。我们真的能走到那天吗?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8月11日星期二晚上。姜玉凤电话里讲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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