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的冲锋阵线像一堵黑墙,压上了坡顶。
我站在高地处,长矛拄地,肋骨那块伤扯得每一次呼吸都跟拉破风箱似的。烟没散,火还在烧,底下尸体叠着尸体,踩上去会打滑。可我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面旗——敌将还在那儿,举剑吼着什么,声音劈了叉,估计也快撑不住了。
就是现在。
“改鼓令。”我抬手冲身后传令兵比了个手势,“两长一急,正面死守,蓄力反扑。”
鼓声立刻响起来,咚、咚、咚——两声长,一声急促。这节奏不是谁都懂,但前线几个校尉知道,这是准备翻盘的暗号。他们没喊,也没回头,只是把刀往前一横,原地蹲下,盾牌摞成矮墙,等着那群疯狗撞上来。
风忽然转了向,从西边刮过来,把烟往敌阵那边推。视野清了一瞬。
就这一瞬,我看清了——他们后方空了。
粮草营那边连个火把都没有,只有两个巡逻兵晃荡,像是在偷懒躲战。主力全压上来了,连压阵的预备队都冲到了半山腰,屁股完全露在外面。
呵,真是急红眼了。
我摸出火折子,吹亮,点燃手里的烽烟筒。绿色的烟腾地冒出来,直冲夜空。这不是进攻信号,是点火的命令。
北谷那五百轻骑,早就埋伏在干渠旧道里,马嘴都捆着,刀藏在蓑衣下。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几乎在我点燃烽烟筒的同时,北方火光冲天。
轰——!
一声巨响,敌军粮草营炸了。不知道是火油桶被引燃,还是存粮堆得太密,反正火势一下就蹿上了天,映得半边天都发红。紧接着,喊杀声从背后传来,轻骑如狼群突入敌营,见帐篷就烧,见人就砍。
敌将反应不可谓不快,立马调人回防。可他刚吼出一声,前头我这边也动了。
“擂鼓!”我吼,“三短一长——全线反扑!”
鼓声再起,这次是进攻节奏。前线士兵像被拧开了开关,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盾墙一拆,刀枪并进,直接迎着敌军冲锋阵型怼了上去。
前后夹击,成了。
敌军当场乱了套。前面的人想往前冲,后面的人被骑兵搅得四散奔逃,中间那批夹在当中,进退不得。更绝的是,他们指挥系统崩了——主将旗在前,传令兵在后,两边喊的命令不一样,一群人傻站着不知道听谁的。
我冷笑一声,抓起长矛往前一指:“杀举旗的那个。”
话音落,李校尉的弓手已经锁定了目标。一箭射出去,正中旗手大腿,人惨叫一声跪倒。旗子一歪,还没来得及扶,第二箭又到,穿喉而过。
旗倒了。
敌军瞬间炸营。
有人开始往后跑,有人原地挥刀乱砍,还有人干脆扔了兵器蹲在地上抱头。我们这边士气反倒提了上来,一个个红着眼往前冲,喊的不是“杀敌”,是“抢首功”。
我站在原地没动。
亲卫递来水囊,我摆手拒绝。伤口在渗血,披风裹得紧紧的,但不影响站姿。这种时候,主帅不能乱动,一动,军心就松。
“传令,擂鼓三缓。”我说,“原地整队,不准追击。”
鼓声立刻变了调,三声缓慢低沉的“咚——咚——咚——”。正在追杀的士兵听到,立刻收脚,迅速列阵,伤兵被拖到后方,阵亡的同袍尸体被抬走。没人说话,也没人问为什么不下令追。
因为他们知道,我在看。
我低头掏出随身带的那块沙盘残片,用炭条在上面画了几道线。敌军溃逃方向有三个可能:东隘口、南渡桥、西荒道。我把每个点都标了记号,又圈出最适合设伏的位置。
下一步怎么走,我心里已经有数。
但现在还不是下令的时候。
我抬头望向战场。
火还在烧,浓烟滚滚,但敌军的阵型已经彻底散了。活着的拼命往山下逃,像一群被惊散的羊。我们的骑兵在后头压着,不急着杀,只赶,一步步压缩他们的逃生路线。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斥候回来了。
他滚下马,单膝跪地:“报——敌军主力正往南渡桥撤,断后者为铁脊营残部,约百人。”
我点点头,把沙盘收好,抓起长矛。
“通知李校尉,”我说,“带弓手去西荒道埋伏,别让他们从那边溜了。”
亲卫应声要走,我忽然抬手拦住。
“等等。”
我眯眼看着南边那条逃亡路,烟尘滚滚,人影杂乱。
“把鼓手叫来。”
鼓手立刻到位。
我盯着那条路,低声说:
“敲两短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