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三发红色烽火冲上天际,炸开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像三颗烧红的钉子,硬生生钉进这死寂的黎明。
我翻身跨上战马,缰绳一扯,马蹄扬起半尺冻土。五百骑兵已列阵待命,甲胄压着寒霜,没人说话,只等我一声令下。
“走!”
马队如箭离弦,沿着山脊最陡那段往下冲。浓雾贴地翻滚,能见度不过十步,但我们早把路线刻进了骨头里——昨夜沙盘推演了七遍,每一步都算死了。敌军前营扎在洼地处,三面环坡,易守难攻,但他们忘了,最险的路,往往最安全。
我们没走正道,那条路上埋了雷、设了陷坑,是专门等着人踩的坟场。我们走的是野猪道,窄得只能容一马通过,边上全是碎石坡,摔下去就是断腿。可也正因如此,敌军连个哨都没布。
火油包早就绑在马鞍侧袋,我抽出一把甩到栅栏底下,后头的人跟上,一片泼洒。引火石一擦,轰地一声,火舌顺着干草垛往上爬,黑烟滚滚升腾。守门的敌兵刚掀帘出来,就被热浪掀翻在地,我策马上前,长刀一挥,人头落地。
“破口了!冲!”
骑兵分两股涌入,一边清剿残敌,一边往里突。我盯着前方指挥帐的方向,那里还静得出奇——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主将还在睡,传令系统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转起来。
这就是我们的窗口期。
刚冲过第二道防线,前方突然爆起一阵密集枪响,火光撕裂雾气,子弹打在铁盾上铛铛作响。重甲步兵从侧翼压了过来,弓弩手登上了了望塔,箭雨倾泻而下。我们的人当场倒下三个,战马哀鸣着翻滚在地。
“雁形展开!”我吼了一声,同时猛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避过一排扫射。左右两翼骑兵立刻变阵,绕向弓弩阵地两侧,逼得对方不敢连续射击,怕误伤自己人。
但敌人来得太快了。我原以为能撑到中军步卒压上来,结果敌方主帅竟然亲自带队反扑,带着预备队从高地斜坡冲了下来,铁靴踏地的声音震得人心口发麻。
“沈统领!左翼快顶不住了!”亲兵抹了把脸上的血汗。
我没答话,只盯着那面被火熏黑的敌旗。旗杆下站着个披黑甲的将领,正举剑指挥调度。我认得那身制式,是敌军精锐“铁脊营”的领头人,擅长近身绞杀,前世曾屠我边关三城。
好啊,送上门来了。
我抽出腰间备用短刀咬在嘴里,一手控马,一手摘下背上的弓,搭箭拉满。风向偏西,雾气略散,视野勉强够用。瞄准,松弦。
箭矢破空,正中那将领肩窝,他身子一晃,剑掉了。我立刻催马冲出掩体,直奔缺口而去。
“跟我上!破阵者首功!退后者斩!”
这一嗓子是真吼出来的,嗓子眼火辣辣地疼。但我必须让他们听见。现在不是讲战术的时候,是拼一口气的时候。谁先怂,谁就死。
身后骑兵轰然应和,声音盖过了枪炮。我们撞进敌阵,刀剑相接,血肉横飞。我亲手砍翻两个挡路的,夺过一面盾牌顶在头上,继续往前突。敌军开始慌了,阵型出现裂缝,我抓住机会,一脚踹翻一个传令兵,抢过他手里的号角,仰头吹响三短一长。
这是中军加速的信号。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两千步卒终于压了上来,像一堵移动的墙,推着敌军往后退。战线稳住了,但远没到收网的时候。
敌军主力尚存,而且越打越疯。他们知道这是决战,退一步就是灭族,所以根本不惜命。我们拿下干渠高地时,已经换了三波人手,尸体堆得比矮墙还高,火油烧过的地皮冒着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高地边缘,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首,有敌有我。传令兵跑过来报:“鼓声传不进去了,旗语看不清!”
我抬头看了眼天,烟太厚,旗子摇烂了也没人看得见。
“改鼓令。”我说,“三短一长,前进;两长,固守;一急一缓,调弓手压制。”
传令兵点头,转身去敲鼓台。我抽出佩刀插在地上,蹲下身检查一名伤兵的腿伤。断了,骨头戳出皮肉,但他还抓着矛不肯撒手。
“抬下去。”我对医护兵说,“别让他死在这儿。”
站起身时,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刚才被流弹擦了一下,防甲裂了缝,皮肉翻着,血浸透了内衬。不致命,但影响动作。
我扯下披风衣角缠住伤口,顺手捡起地上一支长矛。这玩意儿比刀顺手,适合在混战里捅人腰子。
李校尉带轻弓手摸到了敌军投石机附近,几轮点射,把操作兵全清了。那边火力一歇,我们的压力顿时小了一截。我冲他方向比了个手势,他点头,继续狙杀敌方传令兵。
通讯一旦断掉,再强的军队也会变成瞎子。
敌军开始乱了阵脚,几次冲锋方向都不对,明显是靠猜在打。但他们还是没撤,反而把最后两百预备队全押了上来,拼死要夺回高地。
我站在高地处,看着那支黑压压的队伍从坡下涌来,像一群不怕死的蚂蚁。
“准备迎战。”我说。
没人回应,所有人都在喘粗气,补箭的补箭,换刀的换刀。有人默默把死去同伴的兵器捡起来,握在手里。
我知道他们在等一句话。
但我没说“必胜”。
这种时候,说啥都虚。
我只抬起长矛,指向敌阵最中间那个举旗的人。
“杀了他,旗归我们。”
下一秒,敌军冲上了坡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