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组到的那天,日头晒得人脑壳发懵。我坐在堂上,手里端着茶,没喝,就搁在手边,热气一缕缕往上冒,像某种无声的表态。
他们三位穿官服的,往大堂中间一站,领头那位姓孙的老大人,咳嗽两声,展开圣旨模样的黄绢,念了一通“奉天承运”之类的套话,最后落到一句:“……着即暂停田亩重勘与赋税直缴两项新政,待六部复核,再行定夺。”
我说:“哦。”
他顿了顿,大概没想到我反应这么淡。
按常理,这时候该跪地叩首、涕泪横流、喊冤表忠才对。可我没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我只问:“孙大人,这‘暂停’二字,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几位老臣联名递上去的折子的意思?”
他脸色一僵。
旁边另一位年轻点的官员立刻接话:“沈大人此言差矣!祖制有云,女子不得干政,况地方大政,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由一人独断?”
我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实实在在地笑了一声,还点头:“你说得对,确实不能独断。”
我抬手一拍案几,三份账册飞出来,啪啪啪甩在公案前的长桌上,震得茶盖都跳了一下。
“这是近三年的地籍底册,这是我辖区七县的实缴赋税记录,这是我亲自带队丈量的田亩清册。”我指了指,“你要是觉得我造假,现在就可以查。从户房小吏到乡老画押,从春播数据到秋收上报,每一页都有签字,每一笔都有凭据。你想看哪一环?我现场调人来对质。”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孙大人赶紧打圆场:“沈大人莫急,我们并非不信数据,只是……此事关乎礼法纲常,需慎重行事。”
“礼法纲常?”我终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堂中,离他们三步远站定,“先帝遗训写得明明白白:凡利民者可破例,凡便民者不必拘古。这话刻在工部大堂的碑上,你们每次进宫议事都能看见。怎么,现在装不认识了?”
我扫了他们一眼:“还是说,你们嘴里的‘礼法’,其实是某些人家藏起来的隐田数量、偷偷抽成的税银比例、以及靠垄断话语权压着百姓不敢说话的那些好处?”
空气一下子静了。
蝉还在叫,但堂内的风像是停了。
我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王家、陈家、崔家,三代世职,门生遍朝野。表面清廉正直,背地里吃相难看得很。你们不怕改革,怕的是改革动了你们碗里的肉。”
我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田亩重勘,查出隐田三万七千亩,按律追缴赋税二十万两——这笔钱现在在国库,不在我的腰包。赋税直缴,砍掉中间三层盘剥,百姓少交三成税,官府反多收两成银——这不是奇迹,是把被你们吞掉的那部分吐了出来。至于乡绅议政会?那是让种地的人也能开口说话,而不是永远听着你们家亲戚在那儿唱高调。”
孙大人额头开始冒汗。
我回头指向墙上挂着的那份《新政实施进度图》,红笔标得清清楚楚,每一天、每一村、每一项进展都在上面。
“你要程序合规?行啊。我每天上报台账,每月递交审计,每季接受巡查。你要证据?这里有。你要监督?我欢迎。但你要我停下?不行。”
我看着他们三人:“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来,这些刚分到土地的农户会被逼着退地,这些刚喘口气的百姓会重新被扒一层皮,而你们背后那些人,又可以安安稳稳躺着收租,十年如一日。”
我慢慢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吹了口气,喝了半口。
“所以,各位大人,今天你们带来的不是圣意,是威胁。但我告诉你们——我不怕。”
“怕的人,是那些半夜睡不着觉,生怕自家子弟在地方上占地的事被人翻出来的主儿。”
堂下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一直没开口的第三人终于动了动嘴唇:“……沈大人所言激烈,容我等回京禀报。”
“请便。”我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顺便帮我带句话给某些人——”
“别拿‘祖制’当遮羞布,也别以为穿着官袍就能掩住一身铜臭味。这天下不是你们家的祠堂,轮不到你们关起门来定规矩。”
他们走了。
走得不太稳,尤其是那位姓孙的老大人,出门时差点绊了一跤。
我坐在原地没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三声,短促有力。
甲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问:“真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我淡淡道,“抓着不放,反倒显得我心虚。让他们走,走得越快越好。回去一说,内部就得乱。谁心里没鬼,谁就慌得最厉害。”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新册子,封面写着《观察期日志》。
“从明天起,每日数据照常上报,六部要什么给什么,一样不少。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什么叫改不了的命,正在一点点被改写。”
我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
【七月十三,晴。巡察组来,令停新政。拒。列证三册,驳其无据。揭其私心,迫其退走。新政不停,推行如故。】
写完,合上。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我肩头,像披了件旧战袍。
我抬头看了眼天,云散了,风起了。
这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