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叉,茶水早凉了。
三更天的时候,老六从窗缝里钻进来,鞋底沾着泥,脸被山风刮得通红:“成了!头儿亲自带队,三十个精壮全跪在暗道口,刀都卸了,说——愿奉令行事。”
我没抬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们信什么?”
“信您知道他们会死。”老六喘了口气,“那两个‘商贩’把地形图一摊,连他们夜里换防偷懒半炷香的事都说准了。头目当场就愣住,说没见过官差能摸得这么清,还以为是山神托梦。”
我扯了下嘴角。
山神没空管这档子事,但我知道三十年前丁家寨怎么用火印包银锭,也知道北岭谷哪块石头底下藏过私盐。这些事连现任县令都不一定清楚,可对靠山吃山的土匪来说,就是命门。
“人呢?”我问。
“已经在野柳坡两侧扎下了,改名叫……巡山营。”老六念出这两个字时还忍不住笑了一下,“说是听着比‘黑脊帮’体面点儿。”
我嗯了一声,提笔在册子上写下“巡山营”三个字,划归为直属调度,每月粮盐供给列进账目副册,明面上走的是“民间护路协防”的名目。
“不是招安,是收编。”我淡淡道,“我不给他们当爹当妈,也不求他们忠心耿耿。只要他们在该说话的时候开口,在该动手的时候动脚。”
老六点头如捣蒜:“明白,做工具人嘛,谁还不得被使唤两下。”
我瞥他一眼:“你也是。”
他立刻闭嘴。
第二天晌午,幕僚抱着一堆新报进来,声音压得低:“丁家寨的人发现车队又走野柳坡了,以为咱们真开始交保护费,正合计着要不要再加价呢。”
“让他们合计。”我翻开巡山营收回的第一份密报,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七处埋伏点、三条废弃关卡、两个隐秘粮仓位置,连丁家寨联络山匪用的暗语都记了下来——“月圆无星,羊入林”,听着像情诗,其实是劫道信号。
我把纸往桌上一拍:“传令下去,明面车队继续绕官道,锣鼓喧天,旗子甩高点,搞得跟送亲队伍似的;夜间小队恢复直运,护卫减半,但由巡山营收尾策应。”
“那碑呢?”幕僚问。
“立。”我说,“就在旧商路岔口,找石匠刻大字:‘沈氏通途,昼夜可行’。别写什么仁政爱民,太假。就这八个字,够硬气。”
幕僚笑了:“百姓最爱看这种——不装,直接赢。”
第三天清晨,我去医棚转了一圈,几个发热的孩子已经退烧,王婆见我还主动打招呼:“大人,昨儿夜里有支车队悄悄过了坡,一点动静没有,连狗都没叫。”
我点头:“路通了,狗自然懒得吼。”
回来路上,顺手把昨天被风吹歪的告示牌扶正了。上面写着本月粮价、药坊供药清单和修渠工钱发放时间,全是白纸黑字,没人敢改。
下午,巡山营第二份密报送到了。
这次画的是整个三州交界的所有隐蔽山路,精细到哪段坡容易塌、哪个洞能藏十个人。背面还附了一行小字:“西侧崖下有暗渠,疑为丁家寨私引河水分流所用,水车三座,日夜不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他们不止想断我的货,还想慢慢抽干这片地的活路。
我把图卷起来,放进铁匣子,锁进柜子最底层。
现在不动,是因为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我要让他们以为自己还在赢,最好再派些人来劫,来查,来试探。等他们把底牌翻得差不多了,我再一把掀桌。
晚上批完公文,我照例去巡查各岗。
走到东街口,看见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嘴里哼着新编的顺口溜:“沈大人走路不坐轿,车队夜里穿山腰,丁家银子打水漂,北岭好汉穿新袄——”
我脚步顿了顿。
挺好,谣言止于智者,但爽文传得更快。
回到书房,我点亮灯,摊开一张空白纸,写下四个字:**下一步,收心**。
笔尖一顿,又补了一句:先让老百姓觉得安全,再让敌人觉得愚蠢。
窗外风不大,檐下的灯笼晃了晃。
我坐着没动,茶换了新的,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