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四溅,尘土飞扬。
堂堂上界接引使凌霄,一身圣洁仙袍滚满黑泥,原本规整庄严的衣饰褶皱被拉扯得狼狈不堪,满头一丝不苟的青丝散乱贴在额前,往日里俯瞰众生、高高在上的矜贵气度,在这一摔之下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他浑身仙力紊乱躁动,错位的手臂尚未完全归位,筋骨撕裂的痛感反复侵袭神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错乱的仙脉,涌出阵阵钝痛。原本用来接引众生、执掌飞升权柄的本命仙器琉璃光镜黯淡无光,静静悬浮在身侧,再无半分神圣威压。
曾经被三界修士奉为通天捷径、神圣无比的飞升通道,此刻彻底沦为苏软软掌控的私人空域。而他这个正统上界使者,反倒成了深陷下界、无路可退的阶下囚,狼狈趴伏在泥泞之中,连起身的力气都被逆转的法则牢牢禁锢。
整座审判大殿死寂无声,两侧琉璃容器内的数千残魂尽数僵住,所有目光死死钉在泥泞中的凌霄身上,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震惊与荒诞。
万年以来,上界使者在下界永远是至高无上、言出法随的存在,掌控着所有修士的飞升宿命、机缘前程,无人敢忤逆半分。可今日,这不可撼动的上层权威,被一介下界修士亲手碾碎、踩入泥地。
高台之上的武垢早已面如死灰,浑身冰凉僵硬。他死死盯着下方颠覆认知的一幕幕,再无半分此前的傲慢与暴怒,仅剩深入骨髓的惶恐。他终于彻底看清,今日这场审判,从来都不是苏软软的绝境,而是旧秩序、旧规则的覆灭终局。
就在全场死寂、无人敢打破僵局之时,一道苍老佝偻、畏畏缩缩的身影,从大殿最角落的阴影里缓缓挪动而出。
那是一名须发半白、道袍破旧打满补丁的老道,身形枯瘦干瘪,脊背深深佝偻,浑身灵气稀薄散乱,看似平平无奇,却始终执着地滞留在这片轮回空域边缘。他便是青木老道。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不起眼的散修,已经被困在飞升门槛整整五百年。
五百年前,他便修满当世圆满修为,踏足下界修士的最高境界,稳稳触及了飞升的终极门槛。可本该顺理成章开启的通天路,却一次次被人为封堵、篡改、截留,任凭他苦修不止、积累功德,始终无法叩开上界大门,只能被困在飞升边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煎熬蹉跎。
五百年的蹉跎与不甘,五百年的隐忍与绝望,在亲眼目睹高高在上的凌霄被狠狠踩入泥地、不可一世的上界规则被彻底撕碎的这一刻,彻底压垮了他最后的怯懦。
青木老道浑浊的老眼中亮起一抹垂死挣扎般的光亮,他不再畏惧所谓的上界权威,也不再惧怕未知的惩戒,佝偻着身子,手脚并用地在冰凉的玉面上爬行,一点点朝着苏软软的方向挪动。
他的动作卑微又狼狈,速度缓慢却无比坚定,每挪动一寸,眼底的希冀就浓烈一分。
爬到苏软软脚边三尺处,青木老道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地,苍老的身躯剧烈颤抖,沙哑干涩的嗓音裹挟着五百年的委屈与悲愤,哽咽着响彻死寂的大殿。
“苏行长……老道求您做主!”
他深深垂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破碎,字字都是血泪积攒的无奈,“老道卡在飞升门槛五百年,修为圆满、功德积满,早已够得上飞升正统资格,可这通天路,从来不给我们无门无派、无权无势的散修士半分活路!”
“上界层层设卡、步步剥削,飞升要缴功德、缴灵税、缴通道费,缴完一切,还要看仙门脸色、拼背景人脉。有宗门靠山、有世家底蕴的修士,哪怕功德微薄、修为浅薄,也能破格飞升、直登仙途。我们这些孤身修行的散修,哪怕耗尽毕生心血、攒尽万世功德,也只能被死死卡在门槛之外,任凭岁月蹉跎、寿元耗尽!”
“五百年……我看着无数后辈飞升,看着无数庸者借势登天,唯独我守着满额功德,被硬生生困死在下界,求路无门、申诉无门啊!”
声声哭诉,句句真切,道尽了无数底层散修的无奈与悲凉,也裸揭开了上界统治三界万年的隐秘规则——飞升从不是论功行赏、以德配位的公正超脱,而是权贵垄断、阶层固化的利益游戏。
趴在泥地里的凌霄闻言,浑身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杀意,却因被法则禁锢,动弹不得,只能死死隐忍。
苏软软垂眸看着脚边卑微哭诉的老道,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了然通透。这不是老道一人的遭遇,而是整个下界底层修士的共同宿命。上界靠着垄断飞升通道、篡改飞升规则,肆意收割下界资源、固化阶层差异,将众生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且起身。”苏软软语气清淡,没有多余安抚,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你的冤屈,账本会给你答案。”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挥,一本古朴厚重、泛黄斑驳的线装古籍凌空浮现。书页纹路镌刻着上古天道印记,流转着最原始、最公正的天道法则气息,正是记载着三界万古最真实因果、从未被篡改的《上古原始账本》。
这本账本超脱后世天庭管控、独立于轮回规则之外,记录着天地间每一笔最原始、最真实的功德往来、权限交易,任凭后世规则篡改、人为遮掩,都无法抹去分毫真实记录。
苏软软指尖灵力轻拂书页,泛黄的纸页无风自动,飞速翻涌跳转,转瞬便定格在青木老道的个人功德账目之上。
密密麻麻的古老字迹清晰浮现,每一笔功德、每一次修行积累、每一回济世善行,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账目清晰昭示真相:青木老道早在整整三百年前,便已攒满足额飞升功德,圆满达成所有飞升硬性指标,完全具备正统飞升资格,理应三百年前就踏碎虚空、登临仙途。
而账目末尾一行被刻意淡化、却依旧清晰留存的交易记录,彻底揭露了所有真相。
【飞升资格:青木,功德足额,可飞升】
【人工篡改记录:接引使凌霄,私自剥离青木飞升权限,转售于上界青岚仙门二代弟子苏子墨,交易对价:上品仙玉三千枚、千年仙芝三株】
简简单单两行字迹,裸撕开了上界最肮脏的交易。
青木老道三百年的圆满资格、毕生的修行机缘、本该属于他的仙途大道,被凌霄轻飘飘一纸私权交易,偷偷置换、转手倒卖,成了他中饱私囊的敛财工具。而毫无背景的青木老道,只能被蒙在鼓里,白白煎熬三百年,困在飞升边缘耗尽光阴。
“原来……原来是这样……”
青木老道怔怔看着悬浮半空的古老账目,浑浊的双眼瞬间通红,泪水无声滚落,浑身剧烈颤抖。五百年的困惑、三百年的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真相大白。不是天道不公,不是自身修为不足,而是他毕生追求的仙途,被权贵交易、被人为窃取!
全场死寂,无数残魂的目光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