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十五分。
省一院门前的延安路正堵得水泄不通。
薛冰的黑色轿车停在红绿灯前。
她挂了空挡,随手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机,点开微信,翻看昨晚的未读消息。
其中一条是林述在凌晨一点发来的工作汇报。
【薛老师,近三个月860份脑电图长图,已全部标注剥离完毕,结果传到网盘了。】
薛冰看着这两行字。
她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全部处理完了?
这不可能。
那是860份充满无数肌电伪影和无效噪音的原始长图,就算是一个干了三年的住院医师,拿着她给的那套降噪模型当钥匙,不吃不喝四十件排得密密麻麻。她握着鼠标,手指在滚轮上快速滑动,点开了编号412的图谱。
那是林述半夜求助的那张高难度图。
右下角,一行简练的宋体字:左前额深部占位放电。合并局灶性慢波。剔除咀嚼肌伪影。
薛冰捏着鼠标的手没动,她又随机点开三张标有“混淆项”的睡眠纺锤波图。
每一张的判定结果,不仅和她压在底座里的标答严丝合缝,连病理位置的坐标,都没有任何偏离。
全对。
门被推开。
方翔提着夜班的转科单走进来。林述跟在他后面,眼底泛着明显的红血丝,走到了自己的临时工位前。
薛冰看着屏幕。
她的后背僵硬了一秒,但当她转过那张转椅时,脸上已经重新恢复了海归精英那种波澜不惊。
“刚才抽查了几个,做得还行。”
薛冰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述,语气平缓,“花了多长时间?”
“周末加起来睡了十几个小时左右,其他时间都在处理这批图。”林述如实回答。
从周五下午四点到周一凌晨一点,这是他硬熬出来的心血。
“是吗。”
薛冰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那你还得练,这速度在神内算慢了。当年方翔刚来的时候,遇到这种长图突击,一个周末排查了一千多张,几乎是四个月的量。”
薛冰侧过头,看向站在复印机旁边的方翔。
“方翔,我没说错吧。”
被点到名的方翔手里拿着刚印好的A4纸。
脸上的肌肉轻微地抽搐了两下。
刚来神内轮转那会儿,他连正常人的心跳伪影都认不全,一天硬熬着算二十张图已经是极限了。
但在带教这种施压面前,他只能把这个慌帮她圆过去。
“是的,薛老师。”方翔应了一声,内心苦笑。
林述两天看了,被贴在随着心跳搏动的大脑皮层上。
在显微镜下,疯狂放电的致痫灶和旁边健康的主管运动脑组织,长得一模一样,全是灰白色的沟回。
薛冰负责紧盯屏幕,测算坐标。她就是陆定海的雷达。
脑部手术极为精细。
多切半毫米就偏瘫,少切半毫米手术就白做了。
“硬膜剪除了,电极网铺好了。”
陆定海的声音隔着无菌口罩传出,发闷,带着一种压迫感,“神内的,报坐标。我只管切,切成什么样,看你们的眼睛行不行。”
内科在拿刀的陆定海眼里,只是个辅助报点的显示器。
薛冰拉开三米外心电显示屏前的一把椅子坐下,十指悬在键盘上。
林述遵守规矩,把嘴闭死,站在显示器侧后方。
屏幕上,六十四根脑电波曲线疯狂跳动。
病人处于半清醒状态下产生轻微的咀嚼。肌电伪影在波段图上炸满屏幕。在几千微伏的干扰里找几十微伏的棘波,如同在大海里捞针。
“诱发放电开始。”
薛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那套降噪过滤模型。
“导联三十,四十二,五十五。高幅棘慢波阵发。源头右侧颞极。”薛冰没接陆定海带刺的话,“陆主任,主病灶定位,可以动刀。”
陆定海没说话,双极电凝镊下探。
悬在病人的脑回上方,电流接通。显微镜的视野里升起微弱的高温白烟,带出淡淡的焦糊味。陆定海将那块带着异常放电的脑组织,生生从皮层上剥离。十五分钟后。
一块豆粒大小的组织被游离出来,掉进标本盒,没一滴血渗出。
“主灶切完了。”
陆定海的显微镜没偏转,电凝镊悬在刚切出的健康脑池边缘,声音平静,“四周还干净吗?没有我就缝脑膜了。”
薛冰在键盘上敲击代码。
六十四根曲线在屏幕上趋于平缓,原本密集的高幅棘波消失。
在G4象限的导联线上,有一道微弱的波谷下沉。但在算法逻辑里,刚才陆定海止血时电凝镊碰触了脑膜。这热效应会产生伪影,机器的后台算网,自动将其标为了安全项,强行拉平了基线。
满屏直线中,一切完美。
薛冰推了一下无框眼镜,“各导联棘波消失,基线平稳。主病灶已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