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死寂持续了片刻,铜制火盆中的松木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映得帐壁上的图腾锦旗忽明忽暗。
大单于挛鞮头曼的神色渐渐平复,眼中的惊骇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耐与审视。
他低头望着跪在地上、吐血不止的信使,心中暗自盘算。
下部急于在王庭面前立功,行事便会鲁莽,此番信使冒死前来,把战况说得这般惨烈,声泪俱下,恐怕多半是为皋林部邀功之举。
毕竟,草原部落之间,借战事夸大损失、向王庭索要赏赐与扶持,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事。
更何况,秦军主力尽在东胡境内虚张声势,怎会有那么多兵力潜入草原腹地,还把那皋林部精锐一网打尽?
往日里,皋林部若真出功流血,王庭自当论功行赏。
可此刻帐内正一派气势昂扬,人人都沉浸在即将征服东胡、拓土开疆的喜悦之中,这信使却贸然闯进来泼冷水,将一支秦军说得神乎其神、不可抵挡,反倒搅了他的兴致,也扫了众臣的颜面,惹得他心中愈发不快。
“你可知,谎报军情、欺骗王庭,乃是株连部落的大罪?”他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如寒潭,带着明显的敲打之意。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足以让整个大帐都听得清清楚楚:“若是敢有半句虚言,王庭定不饶你,连你皋林部残余之人,也休想活命!”
他心中已然认定,信使此番前来,多半是为了博取同情、索要赏赐,语气中自然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信使闻言,浑身一颤,更加悲愤,内腑的剧痛如同刀绞般袭来。
不顾胸口的撕裂感,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帐中格外清晰。
他声音嘶哑而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大单于!臣绝无半句虚言!
皋林部死守工事通道,因此精锐尽失,尸横遍野,连皋林查大人都已战死沙场,臣何必拿全族的性命开玩笑,欺骗王庭啊!
臣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些战死的勇士,那些尸体,都是铁一般的证据,若有半句假话,臣甘愿受死,以谢皋林部万千族人!”
他心中满是悲愤,自己拼尽全力,昼夜兼程打尽,断我匈奴的根基啊!”
此话一出,整个大帐之中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的议论声彻底消失,连火盆中松木燃烧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若是一开始,众人都觉得信使是在邀功、夸大其词。
那么此刻,信使的话语,已然渐渐偏向事实。
皋林部数万精锐尽灭,这绝非小事,也绝不敢造假。
毕竟,部落精锐尽失,是草原部落最大的耻辱,也是极好调查的事情。
若是没有真凭实据,皋林部万万不敢拿此事欺骗王庭,更不敢拿全族的性命冒险。
更何况,几万人依托坚固的防御工事,却在几个照面之下就被杀得只剩下几百人,就算皋林查指挥有误,也不至于惨烈到这种地步。
这只能说明,对方的这支军队,确实强悍得超乎想象。
搞不好,真的和东胡境内的秦军是一体的。
左贤王呼衍烈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之前的不屑与嘲讽渐渐褪去,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你仔细回忆,这支秦军,到底有多少人?
不可有半分差错!”
他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若是真有这样一支强悍的秦军,一旦真的包抄后路,后果不堪设想。
信使低声说道:“根据皋林烈公子的观察与清点,对方大约有三万左右的兵力,皆是骑兵,行动极为迅捷。”
“三万左右?”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引发了众人的议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低声交谈起来。
三万左右的兵力,怎么可能一下子杀尽皋林部数万精锐。
更何况,皋林部还有防御工事依托?
这听起来,依旧有些荒唐,让人难以相信。
但不可思议之余,更多的人脸上却露出了松了口气的神色,心中的紧绷感渐渐消散。
三万兵力,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终究只是小数目,翻不起什么大浪。
更何况,他们此刻已经集结了二十万精锐大军。
两者相比,三万兵力简直不值一提,根本构不成威胁。
大单于挛鞮头曼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的最后一丝忌惮也彻底消散。
脸上满是不屑与笃定,声音中带着几分轻松:“我当是多少人,原来只有三万左右!
三万兵马,就算是对于草原来说,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翻不起什么风浪。
更何况,面对我们已经集结起来的二十万大军,这三万更是不值一提,根本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继续说道:“他们若是真的前往东胡方向,沿途还要对抗卢烦部和周围的几个部落。
你们皋林部仓促之下接战,或许是太过大意,又或许是将士们久疏战阵,才会吃了亏。
但既然你已经传递了军情,卢烦部素来善战好斗,又有周边部落出兵相助,如此兵力雄厚,定然不会让他们轻松过去,一定能够将他们拦截在卢烦部境内,不让他们靠近我军后路,坏了我们讨伐东胡秦军的大计。”
随着大单于的话音落下,其他大臣也纷纷露出了笑意,脸上的凝重彻底褪去,互相低声议论起来,语气中满是嘲讽与轻视,话语中全是对皋林部的不屑。
“我就说嘛,哪有什么强悍到不可抵挡的秦军,不过是皋林部太过轻敌,将士们不堪一击,才会在有防御工事的情况下,被一支中原来的骑兵杀得全军覆没,真是丢尽了我们草原部落的脸面!”
“可不是嘛!三万兵力而已,还都是中原骑兵,皋林部数万精锐,竟然连一个照面都挡不住,可见皋林查的指挥能力有多拙劣,也可见皋林部的勇士,根本名不副实。
依我看,说不定是皋林查指挥失误,导致全军覆没,最后不敢面对王庭的追责,畏罪自杀,而非战死沙场,这信使,不过是在为他的首领遮掩罪责罢了!”
听到这些刺耳的议论声,信使气得浑身发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心中的愤怒与羞恼如同火山般爆发,灼烧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们皋林部虽说仓促接战,却从未有过丝毫大意。
将士们个个奋勇拼杀,浴血奋战,哪怕明知不敌,也依旧努力过。
可对方的军队实在太过强悍,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战力,那种碾压式的冲击,根本不是草原部落能够抵挡的。
可这些大臣,根本不知道那支秦军的恐怖,从未亲眼见过皋林部勇士战死的惨烈场景,反而在这里肆意嘲讽,怀疑皋林部的战力,甚至污蔑皋林查大人畏罪自杀。
这是对皋林查大人的亵渎,是对所有战死的皋林部勇士的侮辱,更是对他此番冒死传信的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