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承安端起酒杯,慢慢呷了一口。
他昨夜在霓裳楼被柳如是为了个赘婿当众拂了面子,让他在满楼人面前下不来台,此事若是就这么算了,他韩承安三个字便白叫了。
只是他父亲韩守正为官谨慎,从不许他在外惹是生非。
若贸然带着父亲的旗号去寻苏哲的晦气,传回宣州,少不得一顿家法伺候。
所以,此事需得有个由头才是。
而现在,郑思齐就给他了个哪怕是他父亲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的由头。
父亲年轻时确实来过江宁,也确实爱买书。
至于有没有在苏家书铺买过什么诗集,谁还记得清?
就算没这些诗,谁又敢当真去找他父亲对质?
“你这话,倒是提醒本公子了。”
韩承安想到这里,放下酒杯,看了郑思齐一眼,忽然笑了起来,缓缓道:“本公子记得,家父年轻时曾来过江宁,在一家书铺买过一本旧诗集。那集子里有几首颇为不俗的诗。只是后来家里遭了一次火,烧了不少藏书,那本诗集也没能幸免。家父闲暇时曾与我提及过那几首诗,本公子当时觉得颇为不俗,心里便记下了几句。”
郑思齐听到这里,眼睛立刻一亮,明白韩承安是听懂了他的暗示,但脸上仍然是一幅恭谨模样,道:“这倒巧了,不知道那诗集里都写了些什么?”
韩承安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本公子记得,有一首咏酥的,还有一首咏青松的,还有几首不大记得全了。”
郑思齐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愕之色,拱手道:“韩公子,这可当真是巧了!那《咏酥》和《青松》,正是苏哲在书院里拿出来的诗!学生方才还在说,苏哲退学一年突然开了窍,定有蹊跷,如今韩公子这番话,当真是揭了他的老底!”
韩承安淡淡道:“本公子也只是随口一提,未必便是同一本诗集。”
“韩公子太谦逊了。令尊是何等人物,他记得的诗,岂能有假?况且《咏酥》和《青松》这两首,放在当今诗坛也算上乘之作,若不是有真本事的诗人,如何写得出来?苏哲一个赘婿,推车卖冰的破落户,凭什么写出这等诗来?”
韩承安微微颔首,仿佛在思忖什么。
郑思齐见状,又道:“韩公子,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韩承安道。
“韩公子既然知道这诗的出处,何不将此事公之于众?也好让江宁士林知道,那苏哲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免得被他这种蠹虫,祸患江南士林,毁了文人清誉。”郑思齐忙道。
韩承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公子与苏哲无冤无仇,何必做这等事?”
郑思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拱手道:“韩公子高义。不过,苏哲此人在书院里欺世盗名,蒙骗了顾山长,蒙骗了同窗,蒙骗了柳大家。韩公子将此事揭穿,是替柳大家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是让顾山长免得被人蒙蔽,是替江宁士林除一害,乃是义举善举。”
“义举?”韩承安似笑非笑道:“你这话一说,倒是让本公子倒不好推辞了。”
郑思齐连忙道:“韩公子放心,此事学生定会全力相助。”
韩承安点了点头,又道:“不过此事还需再仔细些。光凭本公子一面之词,未必能服众。若是能有个证人,便更稳妥了。”
郑思齐立刻向冯简看了眼。
冯简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郑思齐是打算泼苏哲一盆抄袭的脏水,一时间心头有些打鼓,可再想到韩承安的身份,他咬咬牙道:“韩公子父亲买那本诗集的事,学生也曾在苏氏书铺亲眼所见。”
“他还不够。”韩承安盯着冯简看了看,摇摇头。
他能看出来,冯简与郑思齐交好,这等人做旁证,力道不够。
郑思齐沉思少许后,立刻计上心头,笑道:“韩公子可知道这怡红院的东家是谁?”
“谁?”
“葛家的刘氏。这刘氏是苏哲祖母的娘家侄媳,算起来也是苏哲的长辈。”郑思齐低声笑道:“学生听说,前些时日,苏哲制冰卖给霓裳楼,刘氏曾上门讨要方子,被苏哲当众拂了面子。之后怡红院也做了冰酥山,还降了价格,抢走了霓裳楼的不少生意,结果却被苏哲给霓裳楼做的金风玉露压了一头。”
韩承安挑了挑眉:“还有这事?”
“正是。”郑思齐继续道:“刘氏与苏哲有仇,又是苏哲的长辈,她的话自然比旁人更有分量。若是韩公子愿意,学生这便让人请刘氏过来,咱们三人当面商议。”
韩承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郑思齐立刻起身,吩咐门口的小厮去请刘氏。
不多时,刘氏便匆匆赶来。
她一进门,看见郑思齐和一个面生的锦袍公子坐在一处,不由得一愣。
郑思齐起身拱手道:“葛夫人,这位是江南东路转运使韩大人的三公子,韩承安韩公子。”
刘氏一听转运使三个字,脸色顿时变了,连忙福了一福,恭声道:“小妇人见过韩公子。”
韩承安微微颔首,道:“葛夫人不必多礼。”
郑思齐便将方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说了韩承安父亲当年在苏氏书铺买过诗集的事。
刘氏听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岂能不知道,什么买诗集的事情,八成比是假的。
只是,她才不在乎是真是假。
苏哲帮着霓裳楼,让她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她正愁没机会报复苏哲。
如今天上掉下来这么大一个把柄,岂能放过?
更不必说,合谋的人还是江南东路转运使家的三公子这等大人物!
“韩公子,此事小妇人可为证人。”刘氏眼珠子一转,当即道:“小妇人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小妇人去苏家书铺买些笔墨纸砚,恰好见过一位姓韩的大人在那里买诗集,大人对那苏家掌柜赞不绝口,夸他店铺虽小,藏书却丰。”
郑思齐听到这话,知道刘氏上道了,急忙道:“韩公子,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苏哲抄袭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只等明日韩公子仗义出手,去书院当众揭穿这苏哲的面目,待到那时,看此獠还如何狡辩……”
韩承安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扬眉笑着淡淡道:“那便明日。”
郑思齐、冯简和刘氏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阴险狰狞的笑容。
……
第二日一早,江宁府衙。
刘秉正刚在后衙批阅公文,便有差役来报,说转运使韩大人家的三公子韩承安求见。
刘秉正闻言眉头微微皱了皱。
韩守正虽与他同朝为官,但一为地方知府、一为本路转运使,且漕宪执掌一路钱粮、按察州府,可说是他的顶头上司,位高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