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长石强将车停在滨江公园旁，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
不远处，几个老人正在打太极拳，动作舒缓自如，他们的世界那么简单，那么平静。
石强想起自己刚入警时的誓言：“我志愿成为人民警察，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那时的他满怀理想，一心想除暴安良，维护正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是第一次接受辖区企业送的年货？还是第一次在饭局上收下那条“不算什么”的香烟？亦或是第一次默许了某个娱乐场所的“特殊照顾”？
不知不觉中，底线一点点后退，原则一次次妥协。等到醒悟时，已经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信息：“女儿来电话了，说那边一切都好，让你注意身体！”
石强的眼眶突然湿润了，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出事，女儿在国外会怎样，妻子又会怎样。
他掐灭烟头，发动汽车，无论如何，他必须想办法渡过这个难关。
政委赖恭祥站在办公室窗前，目送石强的车驶离大院，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十多分钟，脑子里飞速运转。
牛寒山和石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的人，如果这两人出事，很难不牵连到他。虽然他与梁万豪的交往更加隐蔽，大多是通过第三方，但纪委一旦深入调查，难保不会发现蛛丝马迹。
更重要的是，周广茂是治安大队长，掌握着大量的一线情况，如果他为了减刑而供出更多内幕，后果不堪设想。
赖恭祥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不常用的手机，犹豫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电话接通后，赖恭祥低声说，“情况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梁子兴还在纪委，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听说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周广茂被带过去对质，他才松了口。”
“只说了周广茂？”
“目前看来是这样，但纪委那边还在深挖，不排除他会交代更多。”
赖恭祥沉默了一会儿：“想办法打听一下，梁子兴有没有提到……更高级别的人。”
“这很难，案子是纪委直接办的，我们插不上手。”
“我知道难，但必须试试。”赖恭祥的语气不容置疑，“用最安全的方式，明白吗？”
“明白！”
挂断电话后，赖恭祥将手机放回抽屉，锁好。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刑法》，翻到受贿罪的相关条款：
“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财物的，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的，是受贿罪……”
他的目光落在“数额特别巨大”一栏，按照最新标准，三百万元以上即为“数额特别巨大”，可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赖恭祥合上书，闭上眼睛。这些年，他收受的远不止这个数。虽然大部分是通过极其隐蔽的方式，但如果梁子兴开口，如果梁万豪……
他不敢再想下去。
桌上的座机响起，是代局长秦纵打来的。
“赖政委，请来我办公室一趟，商量一下工作作风整顿的具体方案。”
“好的，秦局，我马上过去。”赖恭祥的声音平静如常。
挂断电话后，他整理了一下警服，对着镜子调整好表情，镜中的他，依然是那个沉稳干练的公安局政委，看不出丝毫慌乱。
这正是他多年来练就的本事——无论内心如何波涛汹涌，表面始终风平浪静。
下午两点半，秦纵办公室。
赖恭祥、牛寒山、石强和其他几位党委委员围坐在一起，讨论工作作风整顿活动的实施方案。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深红色的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秦纵主持会议，语气严肃：“这次教育整顿要以周广茂案为镜鉴，深入查找问题。我建议，先从班子成员开始，开展自查自纠。”
“我同意。”赖恭祥率先表态，“班子成员要带头，深刻反思，查找自身存在的问题。”
“我建议设立举报箱和专线电话，鼓励群众和民警反映问题。”
牛寒山提出建议，声音平稳。
石强推了推眼镜：“还要加强对娱乐场所的日常监管，防止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每个人都在认真讨论，积极发言，仿佛上午的紧急会议从未发生过，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一些细微的不同——牛寒山的手偶尔会不自觉地握紧；石强扶眼镜的频率比平时高；赖恭祥虽然看似从容，但喝茶的动作比以往急促。
秦纵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赖恭祥身上：
“赖政委，自查自纠这一块，您牵头负责怎么样？”
“没问题。”赖恭祥点头，“我会尽快拿出具体方案。”
“好。”秦纵合上笔记本，“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大家记住，工作作风整顿不是走过场，而是要动真格。有问题及早主动交代，对组织忠诚，也是对自己负责。”
散会后，赖恭祥叫住牛寒山和石强：“来我办公室，商量一下自查自纠的具体安排。”
三人再次聚在政委办公室。门一关上，石强就急切地问：“政委，有消息吗？”
赖恭祥摇摇头：“现在还没有，但秦纵的态度你们也看到了，这次他是认真的。”
“那我们怎么办？”牛寒山问。
“按计划进行。”赖恭祥冷静地说，“自查自纠由我牵头，这是个机会，我们可以掌握第一手情况，了解调查进展。”
石强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规则范围内，尽可能获取信息。”赖恭祥打断他，“你们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明白吗？”
两人点头，但眼中的焦虑并未减少。
“对了，关于宋文远……”石强欲言又止。
赖恭祥看了他一眼：“我说过了，不要打他的主意。宋文远是我提拔的不假，但正因如此，他更应该在这次整顿中表现出色，而不是冒险做不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