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看着黎永正脸上那副热情洋溢的笑容，也立刻伸出手来，和黎永正握在了一起。
两个人的手握得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老友重逢。
“确实好久不见了。”
陆阳的语气很自然，既没有刻意寒暄，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因为刚才那点小插曲而产生的情绪波动，就像是在商场里偶遇了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随口打个招呼那么轻松。
黎永正和陆阳握完手之后，并没有急着跟陆阳寒暄叙旧。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直在旁边候着的徐强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但徐强却感觉像是被两道探照灯打了过来，从头皮到脚底板都紧了一下。
“刚才是你接的电话吧？”
黎永正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说说吧，怎么回事？”
徐强听到这句话，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他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了。
眼前这位是常务副市长，旁边站着的那个年轻人是他亲自赶过来见的人，这杆秤该往哪边倾斜，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教他。
他立马站直了身子，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从昨天晚上酒吧里龙城喝多了酒耍酒疯、纠缠陆阳身边的女伴开始，到刘占峰出手拦人、打了龙城一巴掌，再到今天张河贤的秘书小陈打电话到分局调人、让他们来商场“协助调查”。
整个过程一五一十，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替谁遮掩。
他心里清楚，在黎永正面前耍心眼就是自掘坟墓。
黎永正听完之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陈秘书旁边那个脸上还肿着一个巴掌印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站在陆阳身后那个穿着驼色羊绒大衣、紧紧挽着陆阳胳膊的姑娘。
就这么点破事，一个纨绔子弟在酒吧喝多了调戏姑娘，挨了人家保镖一巴掌，回去找了他爹，他爹又派了秘书调了五六个民警来商场抓人。
这种事在小县城里或许还能压得住，可这里是中海，是一举一动都在全国注视之下的中海。
一个常务副区长，就为了给儿子出口气，动用公器到这种程度，还差点闹到他这个常务副市长面前。
就在黎永正压下心底那股无语、准备开口的时候，张河贤终于到了。
他从扶梯上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上来的，西装扣子跑开了半边，领带歪到了一侧，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他本来就胖，跑这几步路上来喘得呼哧呼哧的，脸颊上的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他先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陈秘书身边的龙城，那眼神像是要把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生吞活剥了，然后连忙转向黎永正，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黎市长，您怎么过来了？”
黎永正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张河贤眼里，无异于一道闷雷。
黎永正开口，声音不算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陆阳陆总，是我们中海的知名企业家。我听说你们黄浦区的局子要对陆总实行人身自由的限制，所以过来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把“你们黄浦区局子”几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谁都听得出来，黎永正这句话点的根本不是什么分局，点的就是他张河贤。
张河贤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下子就冒得更密了，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想去擦却又不敢。
他喘着粗气，胖脸上的肉抖了两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黎市长，您过虑了。我们黄浦区局子一定会秉公执法的。”
黎永正没有接他这句话，直接转过头，看向徐强，语气依旧平稳：“这种事情，你们局子平时都怎么处理？就在这里处理了吧。”
徐强听到这话，脑子里快速转了两圈。
他看了黎永正刚才和陆阳握手的姿势、说话的语气、赶过来的速度，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这位年轻人和黎市长的关系，不是一般的深。
他还想再玩什么手段，那真是嫌自己命长了。
但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就得给在场所有人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他略作沉吟，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半度：“黎市长，根据我们局子对于这种事情的正常处理方式，都是调解。”
他把“正常处理方式”和“调解”这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我看当事人张龙城虽然挨了一个巴掌，但是受伤并不算重，应该达不到轻微伤的标准。”
“按照我们局子的惯例，这种情况就是动手的人给受伤者道个歉，然后根据伤势进行赔偿。我看张龙城的伤情，赔偿一千元就可以了。”
黎永正听完徐强的话，转过头看向陆阳，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煦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商量的余地：“陆总，你看呢？你对这个处理方式有什么意见吗？”
陆阳站在黄笑笑旁边，从头到尾都没有怎么说话。
听到黎永正问他的意见，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语气很随意：“没有意见。那占峰，你就给这位张龙城道个歉。至于赔偿，我们昨天晚上已经给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龙城一眼，好像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刘占峰听到陆阳的话后，也没有任何犹豫。
他往前迈了一步，面向龙城，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不好意思，我昨天不该打你的。”
一句话，说得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说完之后，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张龙城身上。
那些目光有民警的、有陈秘书的、有他父亲的、还有远远围观着的几个顾客的。
黎永正也在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龙城觉得比任何威胁都难受。
他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心，脸上那一巴掌的淤青还在隐隐发烫，嘴角抽了两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张河贤在他身后用力推了他一把，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行……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