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白寄来了一本书。
那本书是自印的,开本不大,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精装,没有书名,只在封面的右下角烫了一个很小的“字”字。林渡拆开快递包装的时候,书外面裹着一层气泡膜,里面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样书先给你看。正式的还在印。封面用的是程橙那边的手工纸,颜色偏深,没有加染。你翻翻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林渡翻开书。内页是打印的图文,排版简洁,每页都有一张照片或者一张手绘地图,旁边配着简短的文字。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看到一张照片——大巴山柳婆婆那面墙的局部,墙上嵌着各种字,照片拍得很清楚,每个字的轮廓都能看到。照片下面是柳婆婆的原话记录:“字来的时候有方向,能感觉到。从东边来的偏暖,从西边来的偏凉。接了就往墙上放,它自己知道哪个位置。”
再往后翻,是终南山脚下那块计数石的照片,三行横线拍得清晰,旁边的文字引用了林渡笔记本里的记录。再往后,是黄山脚下那个土地庙的门框照片,门框侧面夹纸的缝还在,纸的照片附在旁边,纸上的字迹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北向有山”几个字。
翻到最后几页,他看到了一张东墙的照片——是林渡书店那面墙,拍摄时间是雨天,墙面上“家”字正在显现,笔画清晰,背景是湿漉漉的水泥灰面。照片旁边没有配文字,只在图注的位置写了一行:“江城,拾遗旧书店东墙。雨显,晴隐。”
林渡把书合上,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白这本地图鉴收录了十几处字路节点,从收字观到龙泉、从终南山到黄山、从曲靖水池到江城东墙,每个节点都有照片和记录。她把那些分散在各地的、看起来互不相关的零散现象,整合成了一张连贯的地图。读者不需要知道“字路”是什么,他们只需要看到——在这个国家的不同角落,有些人遇到了字,有些人记下了字,有些人把字留在了墙上、地上、瓷片上。这些事彼此之间可能没有联系,但放在一起之后,产生了一种“网络感”。
他翻回柳婆婆那一页,又读了一遍那句“字来的时候有方向”。那句话是柳婆婆几年前说的,当时林渡去大巴山找她,她把这句话说给他听,他记在笔记本里,后来转述给了白。现在那句话印在书里,旁边配着墙的照片,像是一颗珍珠被穿进了项链里。
当天傍晚,他把这本书带到了胖子面馆。胖子正在后厨煮面,看到他进来,朝外面那面字墙的方向努了努嘴。字墙上最近写了一个很大的“宽”字,笔迹粗犷,占了一整块砖面的位置。胖子说是一个老顾客写的,那人以前是木匠,现在退休了,每次来吃面都在墙上写一个字,已经写了十几个了。
林渡把图鉴样书放在桌上翻开,给胖子看了几页。胖子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指着东墙那张照片说:“这张是你那个墙吧?拍得挺好,字看着比我们那天在门口看的时候还清楚。”
“白找人拍的,用了微距。”
胖子又翻了几页,翻到一张终南山计数石的照片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三行横线。“这些线是干什么的?”
“计数的。以前走那条路的人,每过一个就刻一道。”
“那加起来有多少?”
林渡算了算:“十几二十次吧。”
胖子点了点头,合上书,把它推回给林渡。他转身回后厨,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林渡面前,一碗自己吃。“那你那本小说写完了,这本图鉴也出来了。后面还写吗?”
“图鉴是白编的,不是我写的。”
“我说的不是图鉴。”胖子把面拌了拌,“我说的是你。后面还写吗?”
林渡夹了一筷子面,嚼了几口,咽下去。“不知道。暂时没有什么想写的了。”
胖子没有追问。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面。林渡把图鉴样书留在桌上,胖子说他要翻翻看。林渡站起来,跟胖子道了声下次再来,然后推门出去了。
外面已经很冷了,冬天快到了。他沿着中山路往回走,经过东墙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墙是干的,什么也看不到。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石头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他把手收回口袋里,继续往回走。书店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柜台上的台灯。他推门进去,把灯关掉,上楼休息。窗外的风声很轻,像是远处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