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第三天傍晚又来了。
这一次林渡有了准备。他提前把摇椅搬到了门口内侧,坐下来等雨。雨来得不急,先是细密的雨丝斜着飘下来,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然后慢慢加密,变成均匀的雨幕。他坐在门内,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逐渐被水汽笼罩,行人跑着躲雨,路面在几分钟内变得湿亮。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雨势开始减弱。他站起来推开玻璃门,走到门框侧边的墙面前。
那片深色区域又出现了。被雨水打湿的水泥面颜色变深了,和周围形成对比。那片区域的轮廓比上次更清晰——不是规则的几何形状,是一团不规则的块状,上端窄,下端宽,左侧有一个凸出的角,右侧偏圆润。他站在墙前仔细看了半分钟,在水分开始蒸发、颜色变浅之前,用手在墙面前比划了一下形状。上端窄处像一条短竖,中部向两侧展开,左角突出,右弧圆润——整体像是一个字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被水痕截断了,没有完全显现。
他没有继续等它完全干透。回到柜台前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凭记忆把那个形状描了下来。描完之后他对照了一下字体结构,把描下来的图形和几种常见字的写法做了比对。上半部分左角突出、右弧圆润、中部偏窄——像是“宀”的宝盖头,或者某个字的上框。如果下半部分的笔画继续延伸,可能会形成更完整的字。
第二天上午他又检查了一遍墙面。墙已经干了,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他用手摸了一遍那片区域,和旁边的墙面没有温度差或质感差异。水泥面平整,没有刻痕。
中午他给李墨发了张照片,附了一句:“你在泉州那边做田野调查,有没有见过建筑外墙因湿度变化显字的案例?”
李墨下午回了消息:“见过。闽南有一些老房子,墙面用蛎壳灰和糯米浆混合抹面,吸湿之后会和干的时候颜色不同。但这种显字一般是砖缝之间的细线,不会成整片的形状。你那个是什么情况?”
“一面普通的水泥墙,下雨的时候显出一片深色区域,形状像某个字的上半部分。干了就没了。”
“那就是湿度显色。墙面的涂料或者水泥层里有某种成分,在吸水之后颜色变深,干燥时恢复原色。如果那片区域的成分和周围不一样,下雨就会显出不同的色调。可能是当年抹墙的时候,某一个位置用了不同的料,或者被什么东西浸过。”
林渡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门框旁边,看着那面墙,表面平整无痕。如果墙里面嵌着什么东西,或者那片区域的灰浆成分不同,那它在建造的时候就留下了“字”的痕迹。书店的前任主人,或者更早之前的建造者,或许知道这件事。这面墙从抹上去的那一刻起,就藏着一个字。
当天傍晚他又收到沈冰的消息:“今天厅里收到一份旧图纸的复印件,是江城老城区八十年代的建筑档案。你的书店所在的那栋楼,原址在更早的时候是一座私塾。图纸上标注了私塾的平面布局,和你现在的书店格局基本一致。图纸角落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东墙存字,遇水则现。’”
沈冰随后把图纸的照片发过来了。那张泛黄的图纸上画着简单的平面图,标注了院门、正堂、厢房的位置。在正堂的东墙上,有一个小圈标记,旁边那行小字写得很细,像是建筑师或测绘员随手记下的备注。照片里那行字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出“东墙存字,遇水则现”八个字。
书店的门框侧边的那面墙,是整栋建筑的东墙。八十年代私塾改建的时候,建造者发现了墙里的字,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图纸上。他没有把字挖出来,也没有做什么标记,只是用了一行小字提醒后来的人——这面墙里存着一个字,下雨的时候你能看到它。
林渡把图纸照片存好,然后走到东墙前。他伸手按了一下墙面,感觉到掌心下平整的水泥灰层。那个字在墙里。可能是刻在砖上,可能是用特殊的料写上去之后被抹灰盖住了。雨水渗进去,浸湿了那片区域的灰浆,让字从墙面“浮”出来。雨停了,水蒸发,字就沉回去。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墙面沉默着。那个字还在里面。他没有打算拆开墙体去看,那面墙上的字本就不需要被拆出来。它在那里,遇水显形,遇干则隐。像是一个人和一个字的约定——你来看,我就出来。你不来,我就待着。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外面的天正在暗下来。路灯亮起,照在湿漉漉的地面和那面安静的东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