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凹陷”在书封底停留了两天之后,开始向封面蔓延。
林渡是在第三天早晨发现的。他把墨迹书从书架上抽出来准备查看封底时,手指触到封面正中央的位置,感觉到一个极浅的凹面,和之前封底的凹陷方向相反——封底的凹陷是向内,封面的凹陷是向外,像是有东西从书页内部往外顶了一下。他把书平放在柜台上,用手掌贴着封面从一端推到另一端。封面原本平整的表面在中央区域有一块大约拇指大小的微凸,凸起的边缘柔和,不仔细摸不容易察觉。
他翻开书,翻到最后一页。昨天描的那个字还在,墨线也还在。但纸页中央区域——就是封面凸起对应的位置——纸面的纤维出现了轻微的起毛,像是纸张被从内部轻微顶起后重新压平,留下了揉搓过的痕迹。他把书翻到封底内侧,那行“此环闭合于江城”的字迹依然清晰,但字迹的墨色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有新的墨从纸面下渗出来。
他没有再继续翻动书页,把书放回书架原处,让它继续待着。
当天下午,周野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一些:“字井那边有变化。王衍说门缝昨晚自己缩回去了,从一指宽缩到了半指,而且缩回去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他凌晨去查看的时候,发现门框上原来一直存在的‘始’‘至’‘通’三块砖上的字变浅了,像是要被磨平了。”
“门还能开吗?”
“他说推不动了。昨晚之前还能伸进手指,现在连纸片都塞不进去了。他试了几次,门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一样。”
林渡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门缩回去了,砖上的字变浅了,这说明字源层那边的通道正在关闭或转移。字从门缝里出来过一次,然后是纸片,然后是灰烬。每次出来的东西都是从门那边被“送”过来的。现在门关上了,说明那边的“送”已经结束了,字路系统的激活过程从“向外扩展”转向了“向内收敛”。
“你继续观察。如果门重新打开,立刻告诉我。”
挂了电话之后,林渡走到柜台后面的抽屉前,拉开,取出那个铁盒子。他把盒盖打开,里面那张写着“环已成”的纸还在。他拿起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他注意到纸的纤维在靠近中心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极细的折痕,像是有东西从纸的背面顶了一下。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折痕处透光率稍微低于周围,像是那里多了一层极薄的物质沉积。
他把纸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关上抽屉。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把墨迹书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再看了一遍那个“日入皿中”的字和旁边的墨线。然后他蹲下来,移开书架底层的书,揭开砖块,看了一眼青石板。
石板上的“干”字和下方那道向南延伸的细线还在。但他注意到细线的末端——之前稳定下来的那条南向分支——在末端偏右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偏转,角度很小,大约只有几度,但方向改变了。他用手沿着那条偏转后的线延伸了一下方向,发现偏转后的指向从原来的正南偏西,改为正南偏东。偏东的方向正是水池所在的那条通道的方向。
也就是说,从江城地底出发的南向支线,在经过水池节点之后,并没有继续向西南方向延伸,而是向东拐了一个小弯,指向了水池底部那个“日入皿中”的字所在的位置。如果水池是整个字路网络在地下最深处的一个节点,那这条偏转后的支线就是把江城与水池连接起来的那段路径。水池是根尖,江城是树干,这段支线就是两者之间的主根。
他站起来,把砖盖回去,书放回原位。然后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在笔记本上把“干”字下方分支的偏转记录下来,标注了方向变化的角度和指向。他合上笔记本,感觉到脚底那层“沉”的位置没有变化,稳定而安静。但空气里有一种极淡的“收紧”感,像是整间书店的空间在缓慢地收缩,把内部的内容一点点压紧压实,准备进入下一个阶段。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来。他关掉店里的灯,只留柜台上一盏台灯亮着。光晕里,书架上的书脊轮廓清晰,那本墨迹书的深色封面在第三层的位置安静地占着一格空间,和旁边的《楚辞》紧挨着,中间那道一指宽的缝隙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