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湘西那边的山里,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年轻人基本都出去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我回去主要是看我姥姥,她那年八十六,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方便。我爸妈让我回去陪她住一阵子,我正好放暑假,就去了。
村子通了水泥路,但进去之后还是那种老样子,木房子,青瓦,屋前屋后都是竹子。我姥姥一个人住在那栋老木屋里,那房子是我太公手上盖的,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木头都发了黑,但住着还算踏实。
头几天没什么事,白天帮姥姥干点活,晚上坐在堂屋里听她讲以前的事。姥姥一辈子住在山里,肚子里装的全是些老故事,什么山精野怪、走尸赶脚,讲起来一套一套的。我听着觉得有意思,但也只当是故事,没往心里去。
转折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的水井边冲凉,姥姥坐在门槛上择菜。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点暗红色,山里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正洗着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敲锣的声音,铛、铛、铛,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从山坳那边传过来的。
我没在意,以为是哪家在办什么事。但姥姥听见这声音,手里的菜一下子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脸色变了,站起来就把我往屋里拽。
“进去,快进去,别看了。”她说得又急又快,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被她拽进堂屋,她转身就把两扇木门关上了,还拿门闩闩得死死的。然后她又去关窗户,把每一扇窗都关严实了,拉上窗帘。整个动作非常快,不像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太。
我看她这样,心里有点发毛,问她是咋了。
姥姥没回答,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示意我别出声。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是我从没见过的紧张。
锣声越来越近了。铛——铛——铛——每一声之间隔了大概三四秒,不急不缓,就从我们家门前的那条土路上经过。
这时候我听见了别的声音。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沙沙沙的,像是有一大群人光着脚在土路上走。但奇怪的是,除了脚步声和锣声,没有任何人说话的声音,连一声咳嗽都没有。那么多人在走路,安静得像一群幽灵。
我姥姥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我们两个就站在漆黑的堂屋里,大气都不敢出。锣声和脚步声从门前经过,大概持续了一两分钟,然后慢慢往村尾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等声音彻底消失之后,姥姥才松开我的手。她摸索着找到火柴,点上了桌上的煤油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煞白煞白的。
“姥姥,刚才那是什么?”我问她。
她坐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跟我说了这么一件事。
她说,那是“阴兵借道”。
“阴兵”不是真的兵,是那些在山里走夜路出了事、或者莫名其妙失踪了的人的魂魄。每隔一段时间,它们就会从这条路上经过一次,由一个大锣开道,后面跟着长长的一队。这时候活人必须回避,不能看,不能出声,更不能挡在路中间。要是谁家的门没关好,让它们看见了里面的光亮,或者有人跑出去撞上了,就会被一起带走。
我说这不就是迷信吗,哪有什么阴兵。
姥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生气,只有一种很深的认真。她说:“你晓得你三叔公是怎么死的吗?”
三叔公是我姥姥的小叔子,我有点印象,但不太清楚。只听家里人提过,说他很早就去世了,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
姥姥说,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年轻,刚嫁过来没两年。有一天晚上也是听见了锣声,全家人都关门闭户躲着。但三叔公那天喝多了酒,不信邪,非要出去看看。家里人拦都拦不住,他一把推开他嫂子——也就是我姥姥,拉开门就冲出去了。
姥姥说,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幕。三叔公冲出去之后,锣声就停了,脚步声也停了,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月光底下,三叔公一个人站在土路中间,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喊了他一声,他没反应。全家人都不敢出去,就那么等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了,他们才敢开门出去看。
三叔公还站在那儿,就站在路中间,面朝村尾的方向,还是那个姿势。但人已经死了,身体都硬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说不出话的东西。
更诡异的是,他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三十多岁的人,进去的时候还是一头黑发,出来的时候满头雪白,一根黑的都找不到。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仵作来看过,说是被活活吓死的,胆汁都破了。
从那以后,这件事就成了我们家的禁忌,没人敢提。村里人也一样,只要听见晚上有锣声,家家户户关门闭窗,连狗都不敢叫一声。
姥姥讲完这些,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堂屋里的影子也跟着晃。我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刚才我还在院子里冲凉,要是锣声响的时候姥姥没把我拽进来,我会不会也看见点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三叔公的事。一个三十岁的壮年男人,出去看了一眼,就站在那儿被活活吓死了,头发还白了。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接下来几天我都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天一黑就把门窗关好。我问姥姥,这阴兵借道有没有规律,多久会来一次。姥姥说她也不清楚,有时候半年一次,有时候好几年才一次,没什么规律,碰上了就是碰上了。
我又在老家住了十来天,没再听见锣声,日子恢复了正常。但我明显感觉到,姥姥每天晚上睡前都会走到门口,侧着耳朵听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什么都没有了,才闩门上床。
后来我回了城里,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小时候也经历过一次,姥姥也是这么把她拽进屋里的。她又说,三叔公的事是真的,家里的老人都知道,只是从来不对外人讲。
我后来查过一些资料,发现“阴兵借道”这个说法在很多地方都有,不止湘西,云南、贵州、四川的山里都有类似的传说。有人说那是山里的瘴气致幻,有人说是一种集体性癔症,也有人说是因为特殊的地形和气候条件造成的声音折射现象,远处的动静传过来变了调,听着像锣声和脚步声。
但这些解释都没办法让我完全信服。因为我永远记得那天傍晚姥姥的表情,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恐惧,演不出来的。一个在山里活了一辈子的老太太,什么事没见过,但她怕成那样。还有三叔公的死,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亲眼见过,白纸黑字写在族谱旁边的记事簿上,做不了假。
我现在偶尔还会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山间的土路上,四周黑漆漆的,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锣响。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然后就醒了,一身的冷汗。
有些事,科学给不了答案,但你说它不存在,它又实实在在发生过。山里的夜那么深,谁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