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回村祭祖,是我爸定的规矩。我爷爷走的那年他立下的,说只要他活着,每年清明全家必须回村里祠堂上香。我从小跟着上,上了二十多年,早成了习惯。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是爷爷去世十周年,我爸说要大办,全族人都得回来。
我们姓赵,村里大半人都姓赵,祠堂在村北头,青砖灰瓦的老房子,两进院落,据说修了快两百年了。正堂供着祖先牌位,密密匝匝排了好几排,最上面那排黑漆漆的,被香火熏得看不清字。祠堂平时锁着,只有清明、中元、冬至和年三十才开。钥匙由我二爷管,他是族里辈分最高的,今年八十三了,耳背得厉害,走路拄着拐,但祠堂的事从不假手于人。
祭祖那天早上,全族男丁在祠堂门口集合,按辈分排队进去。我排在后头,跟着人流往里走。堂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供桌前两盏油灯亮着,照得牌位上的金字忽明忽暗。香烛的烟聚在屋顶,结成一层薄薄的雾,呛得人眼睛发酸。
磕完头,上完香,大人们在院里商量修族谱的事。我闲着没事,就在祠堂里转悠。走到正堂后面那间小屋门口,我停住了。那间屋是放旧东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年木头和纸钱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推门进去。
屋里堆满了杂物,破灯笼、旧桌椅、落灰的香炉、成摞的黄纸。墙角立着一个架子,上面摆着几块木牌,有的刻着字,有的被虫蛀空了,字迹模糊。我翻了翻,大多是以前祠堂用过的旧物件。最里头有个布包,灰扑扑的,用麻绳扎着。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封皮上写着“赵氏族谱·卷七”。
我翻开册子,纸张发黄发脆,稍微用力就掉渣。上面用毛笔写着人名、生卒年月,密密麻麻的。翻到中间,我看见一个名字:赵远山。
和我同名。
往下看,赵远山,生于道光二十三年,卒于同治二年,享年二十。后面有一行小字,字迹和前面的不太一样,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写得很潦草:“殁于外,尸未归,牌位入祠,魂不入。”
魂不入。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意思是有牌位,但魂没进祠堂。这种情况在族谱上很少见,一般只有横死在外、找不到尸首的人才会这么记。我继续往后翻,又看见几个类似的名字,都是年轻男人,都在二十岁上下没了,后面都写着“魂不入”三个字。算下来,一共有七个。
我把册子放回去,出了小屋。院子里我爸和二爷他们还在说话,我凑过去听了几句,在说今年坟山修路的事。我插嘴问了句:“二爷,咱们族里以前有没有年轻人在外头没了的?”
二爷耳朵背,我凑到他耳边又喊了一遍。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我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旁边我三叔接了话:“问这个干嘛?以前的事多了去了,兵荒马乱的,谁说得清。”
我看二爷的表情不对,就没再追问。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了。
我住在老宅东厢房,窗外对着祠堂方向。夜里十二点多,我听见外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戏,又像是在念经,嗡嗡的,听不太真。我爬起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月光很亮,照得祠堂屋顶的瓦片泛着青白色的光。祠堂门关着,但门口站着几个人影。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只能看出是男人的身形,个子不高,穿着灰扑扑的长衫。他们面朝祠堂大门,齐刷刷站成一排,一动不动。
我数了数,七个。
我心里一紧,想起族谱上那七个“魂不入”的名字。正想着,那七个人影忽然动了。他们慢慢转过身,面朝我的方向。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灰白的,五官模糊,像是一张张被水泡过的纸。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们看着我,慢慢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得很慢,像是脚上拖着什么东西。走到离我窗子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嘴里在念着什么,声音又低又哑,混在一起,听不清字,但能听出急切的调子。
像是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我关了窗,退到屋里,背靠着墙。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窗户外面,那念经一样的声音还在,越来越近,最后贴在了窗户外头。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刮窗棂,一下一下,指甲刮在木头上的声音。
我死死攥着拳头,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屋里我爸的鼾声停了,大概是被吵醒了。我听见他咳嗽了两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窗户外头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第二天,我找了个机会单独问二爷。二爷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听我提到那七个“魂不入”的名字,手里的拐杖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那是以前的事。闹长毛的时候,村里壮丁都被拉走了。咱们族里去了八个,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是我爹。剩下七个,死在外头,尸首都没收回来。族里给他们立了牌位,但魂进不了祠堂。进不了祠堂的魂,就是孤魂野鬼,没地方去,没东西吃。”
“他们每年清明都来。”二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祠堂方向,“进不去门,就在外头站着。我爹活着的时候,每年清明都给他们摆一桌饭在祠堂门口。后来我爹走了,我也摆。摆了六十多年了。”
他停了停,又说:“今年清明你爸没摆。忙忘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在祠堂门口摆了一桌饭。从厨房端了七个碗,盛了米饭,又摆了几样菜。点了三炷香,插在门口的香炉里。
我没敢多待,摆完就回屋了。夜里我又听见了那念经一样的声音,但这次不急,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像是有人在说,知道了,吃到了。
天亮后我去看,门口那桌饭少了一半。七个碗里的米饭都被动过,筷子横搁在碗口上,和爷爷头七那晚一模一样。
我回城之前,把那本族谱册子重新包好,放回了原处。临走的时候,二爷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送我。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祠堂里头,嘴唇动了动。
“明年还回来不?”他问。
“回来。”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祠堂。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响着,消失在那片昏暗里。
后来每年清明,我都会提前一天回去,在祠堂门口摆一桌饭。我爸问过我摆给谁的,我没细说,只说给族里几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