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老人说,午夜十二点,千万别对着镜子梳头,否则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我偏不信,直到那天晚上,我不仅梳了头,还对着镜子数了数头发。
结果第二天,我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一把旧木梳,上面刻着我的生辰八字。
我们那儿是湘西一个偏得不能再偏的村子,四周全是山,雾起来的时候,对面山头的树都看不清,跟泼了墨似的。村里老人嘴碎,规矩也多,什么筷子不能插饭上,晚上不能吹口哨,最邪乎的一条是,午夜十二点,千万别对着镜子梳头。
“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我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灶门口,火光映着她脸上的褶子,一明一暗的。她手里捏着把断齿的木梳,一下一下梳着根本没有几根的白头发,眼神空落落的,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我那时候刚从城里回来,混得不好,心里烦,听这些就觉得是封建残余。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看时间,十一点五十七。心里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偏不信这个邪。
我爬起来,走到老旧的梳妆台前。那镜子还是我奶奶的嫁妆,边框的漆掉了大半,镜面也有些发乌。我拿起桌上那把塑料梳子,对着镜子,一下,两下,梳起头来。梳子齿划过头发,沙沙响。我还数着,“一根,两根……”嘴里念念有词,眼睛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手机光映得发青的脸。
数到二十七的时候,我困了,随手把梳子一扔,倒头就睡。
第二天是被鸡叫吵醒的。我迷迷糊糊伸手去枕头底下摸手机,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硬邦邦的,不是手机。我一下子清醒了,掀开枕头——枕头底下,静静地躺着一把旧木梳。
那木梳比我奶奶那把还老,颜色暗红,像是浸过血。梳背光秃秃的,拿起来一看,背面用刀刻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迹。我凑近辨认,心里猛地一抽。那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一个字不差。
我拿着木梳的手开始抖。这玩意儿我从来没见过,更不可能有人半夜放进我枕头底下。我家那条土狗,晚上有点动静就叫得全村子都能听见,昨晚却安静得很,一声没吭。
我拿着木梳去找我奶奶。她正坐在堂屋里择菜,看见我手里的木梳,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那把刚摘的韭菜撒了一地。
“你……你昨晚干啥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支支吾吾把事儿说了。我奶奶听完,闭着眼睛念了句佛,半天才睁开眼,眼里全是恐惧。“那是你太奶奶的梳子,”她声音压得极低,“她死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把梳子,最后是连梳子带人一起入的殓。坟就在后山那片老竹林里,几十年没人敢动。”
我腿肚子发软。太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她的坟我更是从来没去过,只听村里小孩提过,说那坟地邪门,竹子长得都比别处密,大白天进去都阴森森的。
“赶紧的,”我奶奶推了我一把,“去村头找李瞎子,让他给你看看。再晚……”她没说下去,只是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李瞎子其实不瞎,只是眼睛常年眯着,像两条缝。他住在村头那间土砖屋里,门口晒着一排排不知名的草药,空气里一股子苦味。我把木梳递过去,他接过去摸索了一阵,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是‘鬼抬轿’的记号,”他把木梳还给我,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你昨晚对着镜子梳头,数了头发,那就是在给自己‘点名’。阴差听见了,今晚就会来抬你走。”
“抬……抬到哪去?”我声音干涩。
“该去哪去哪。”李瞎子低下头继续碾他的药,“你太奶奶当年就是被抬走的,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又轮到你头上。”
他告诉我,破解的法子只有一个:今晚十二点前,去后山竹林里找到太奶奶的坟,在坟前把这把木梳烧掉,磕三个响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回走。路上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能回头,更不能答应。
“记住,是任何声音,任何。”他竖起一根手指,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里面全是眼白,“你太奶奶当年就是没忍住,回头了。”
天擦黑的时候,我揣着那把木梳和打火机,独自往后山走。竹林比我想象的还要密,竹子一根挨着一根,月光透不进来,里面黑得像钻进了一个巨大的、吸光的洞里。脚下是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一股腐烂的潮气。偶尔有竹节“咔”地一声爆裂,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隐约出现一个土包。走近了,借着打火机微弱的光,我看见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隐约可辨“氏”和“之墓”几个字。坟包上长满了杂草,几根枯黄的竹竿斜插在上面,像几根歪歪扭扭的手指。
就是这儿了。
我蹲下来,掏出那把木梳,手指哆嗦着打了好几次火,才把木梳点着。火苗舔着古老的木头,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焦糊味混着某种说不出的腥甜飘散开来。我把烧着的木梳放在碑前,按照李瞎子说的,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磕完头,我站起来,转身就走。心里默念着,不回头,不回头。
走出大概七八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是我奶奶的:“娃儿,你落东西了。”
声音那么真切,近得就像贴着我后脑勺说的。我脚步一顿,差点就扭过头去。几乎是同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是奶奶身上常有的那种,混着柴火和艾草的气味。我心一横,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往前走。
还没走几步,又传来一个声音,这次是隔壁张婶的,带着哭腔:“快回来!你奶奶摔了,流了好多血!”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不能回头。李瞎子说了,任何声音都不能信。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有小孩的笑声,有狗叫,还有咚咚的脚步声,像是很多人跟在后面跑。接着,我感觉有人搭上了我的肩膀,一只冰凉的手,隔着衣服都能感到那股寒意。
“孙儿……”是太奶奶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你看看我……你还没见过太奶奶呢……”
那只手搭在我左肩上,轻轻晃了晃。我脖子僵得像生了锈的铁丝,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锁链碰撞的哗啦声,越来越远。
我不敢回头,一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推开家门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我奶奶坐在堂屋里,一夜没睡,看见我回来,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后来,我再也没在午夜梳过头。那把旧木梳的事,我也很少再想起。只是偶尔半夜醒来,会隐约听见窗外传来哗啦哗啦的铁链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