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夏天,我十一岁,住在鲁西南的姥姥家。村东头有条河,叫白马河,河面不宽,水也不深,最深处刚到大人胸口。可就是这么一条小河,几乎年年淹死人。村里人都说,白马河里有替死鬼,专拉小孩下水。
姥姥千叮咛万嘱咐,不准我一个人去河边,洗衣服也得跟着她。我嘴上答应,心里不当回事。那河水清得能看见底,鱼虾成群,夏天热得狗吐舌头,谁不想下去凉快凉快。
第一次出事,是在七月初。
那天下午,我跟着几个村里的小孩去河边摸鱼。领头的是铁蛋,比我大两岁,水性好,敢往深水区扎猛子。我们在浅水区摸了一会儿,只摸到几条小鲫瓜子,铁蛋嫌不过瘾,说河中间有个深坑,底下有老鳖,问谁敢跟他过去。
其他小孩都摇头,我却逞能,说我去。
我们俩往河中间走,水从膝盖漫到腰,再到胸口。铁蛋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脚底下是滑溜溜的鹅卵石,踩上去硌得脚心疼。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脚腕一凉。
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攥住了我的脚腕。
我低头看,水清得很,底下除了石头就是沙子,什么也没有。可那只手的感觉真真切切,五根手指头,细细的,凉凉的,往水底下拽。
“铁蛋……”我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铁蛋回过头,脸一下子白了。他盯着我身后,嘴唇哆嗦着说:“你……你背后……”
我猛地转身,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河水一波一波地推着我的腰。可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脚腕上的力道松了,我连滚带爬地往岸边跑,铁蛋跟在我后面,两人上了岸,瘫在泥地上,半天喘不上气。
“你看见啥了?”我问他。
铁蛋脸色还是白的,摇摇头,什么也不肯说。当天晚上他就发烧了,说胡话,喊“别拉我别拉我”。他奶奶请了邻村的神婆来看,神婆在他床头撒了把米,烧了道黄纸,说他是冲撞了河里的东西,歇几天就好。
我回到家,姥姥已经听说了。她没骂我,只让我把裤子脱了。脚腕上,五个黑紫色的指印清清楚楚,像是被人攥了很长时间。
姥姥盯着那五个指印看了很久,然后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扔进去一把艾草,让我泡脚。水很烫,烫得我直咧嘴,但泡完之后,指印淡了一些。
“从今天起,太阳下山之前必须回家。”姥姥把洗脚水泼在院子里,对着院门说了一句,“再来缠孩子,别怪我不客气。”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半夜的时候,被一阵水声吵醒。
哗啦,哗啦,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泼水。我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白晃晃的。我支起身子往窗外看,院门关着,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可那水声还在响。
哗啦,哗啦。
我仔细听了听,水声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是从院门外。像是有人站在门口,一遍一遍地往地上泼水。
我屏住呼吸,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轻又湿,像是从水底下冒出来的泡泡:
“小——孩——出——来——玩——”
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嘴里含着水。我死死攥着被子,想起姥姥的话,一声不吭。
那声音在院门外响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消失。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看,院门口的青石板上湿了一大片,像是有人提着一桶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晚上,水声又来了,比头天晚上更近,像是进了院子。我从窗户缝往外看,院子里的地面上湿漉漉的,一行水脚印从院门延伸到堂屋门口,然后又折回去,消失在院门外。
那脚印很小,是女人的脚,每一步都踩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晚上,姥姥没让我回屋睡,让我睡在她床边。她把那把老剪刀压在枕头底下,又在我额头上抹了点锅底灰。半夜的时候,水声又响了,这回就在堂屋门口。
哗啦,哗啦。
然后是敲门声。很轻,三下,像是用湿手指头在门板上叩。姥姥翻了个身,对着门的方向,声音又低又硬:“你走吧,孩子是我的,你带不走。”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湿漉漉的声音响起来:“我……一个人……冷……”
“冷就回你自己家去。”姥姥从枕头底下抽出剪刀,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下,“再不走,我让你连水都回不去。”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泄了气。水声渐渐远了,从堂屋门口到院子,从院子到院门外,最后消失在白马河的方向。
第四天早上,姥姥带我去河边。她在河岸上点了三炷香,烧了一摞黄纸,然后把一个纸扎的小人扔进河里。那纸人穿着花衣裳,梳着两条小辫,顺着水流往下漂,漂到河中间那个深坑的位置,打了个旋,沉下去了。
“那是谁?”我忍不住问。
“前年淹死的一个丫头,跟你差不多大。”姥姥看着水面,眼睛眯起来,“她是被她后爹推下去的,没人给她烧纸,没人给她喊魂,她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在河里等着拉人。”
“她拉我,是想让我替她?”
姥姥点点头:“替死鬼,必须找个人替了自己才能走。她看上你了,因为你俩年纪差不多,八字也合。”
我打了个寒颤,想起那五个黑指印,想起那湿漉漉的脚步声,想起那个从水底下冒出来的声音。
“现在呢?”
“我给她扎了个替身,又给她指了路,她走了。”
那天之后,白马河再没淹死过人。可每次我路过河边,总觉得水底下有双眼睛在看我。有一回我蹲在岸边洗手,看见水面上映出我的脸,旁边还映着另一张脸,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我猛地抬头,身边什么也没有。再低头看水面,那张脸也不见了。
去年我回老家,白马河已经干了,河床里长满了荒草,只有中间那个深坑还剩一洼水,黑黢黢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