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零一个民间恐怖故事

第477章 问米一

类别:其他小说 作者:狼牙土豆啊

我阿婆去世那年,我十二岁。

按照我们桂北山里的规矩,人死之后要停灵三天,孝子贤孙守夜,香火不能断,灯油不能干。阿婆是半夜走的,走得很安静,脸上也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像睡着了一样。我爹和我大伯守在外间,我年纪小,被安排在里屋打盹。

第三天夜里,来了个问米婆。

她穿一身黑布衣裳,头上包着块青帕子,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眼睛却极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她是邻村来的,据说能通阴阳,喊亡魂上来问话。我爹原本不信这些,但我大伯坚持——说阿婆走得急,有些话没来得及交代,总得问问清楚,她才肯安心上路。

问米婆在堂屋正中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一碗米,米上插三炷香,旁边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她让我爹和我大伯跪在桌前,自己坐在对面,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尖又细,像在唱,又像在哭,调子拖得很长,在半夜的灵堂里听来,让人脊背发麻。

我躲在里屋的门帘后面偷看。问米婆念了一阵,忽然浑身一抖,头猛地垂下去,再抬起来时,眼珠子往上翻,只剩眼白。她喉咙里发出一种很粗的喘息声,像有人被掐住了脖子。

“是……是哪个找我?”她开口了,声音变了,沙哑、断续,尾音拖得老长,竟有几分像阿婆。

我爹身子一抖,眼泪就下来了:“妈!是你吗?你有什么话……”

问米婆——不,是“阿婆”——缓慢地转过头,脖子像生锈的铰链,发出“咯咯”的声响。她看看我爹,又看看我大伯,最后把目光投向里屋的方向,隔着门帘,直直地对上我的眼睛。

“阿弟……阿弟在哪?”她用阿婆的声音喊我。

我浑身一僵,那声音太像了,像得让我头皮发紧。我爹转头喊我:“你阿婆叫你,快出来。”

我硬着头皮掀帘子出去,脚底像踩了棉花。走到桌前,问米婆那双翻白的眼睛一直追着我,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那笑容的弧度,像极了阿婆过年给我发糖时的模样。

“阿弟啊,”她哑着嗓子说,“阿婆放在床底那口樟木箱子,你别翻……记住,千万别翻……”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问米婆忽然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整个人瘫软下去,趴在桌上,三炷香齐刷刷断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揉着喉咙说,行了,魂送走了。

当天晚上,阿婆就下了葬。

可我脑子里全被那口樟木箱子占满了。

阿婆生前住的屋子在东厢房,很旧了,泥墙黑瓦,窗户小得透不进多少光。那口樟木箱子就在她床底下,我见过,箱盖上落着厚厚的灰,铜锁锈得发绿,从小到大,我从没见阿婆打开过。有一次我问她箱子里装的什么,她只是摸摸我的头,说“都是些老东西,不值钱”。

越是不让看,心里越痒。

下葬后的第七天夜里,家里人都睡下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问米婆那句“千万别翻”,还有阿婆那个笑。按理说,鬼节刚过,坟土未干,我不该去动死人的东西。可十二岁的孩子,好奇心压过一切,越是禁忌,越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光着脚,摸黑溜进东厢房。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出箱子的轮廓。我蹲下来,屏住呼吸,去拽那把铜锁——锁居然是开着的,锁扣松垮垮地挂着,像是被人撬过。我心跳如鼓,轻轻把锁取下来,掀开箱盖。

一股浓烈的樟木味冲出来,呛得我差点咳嗽。箱子里最上面铺着一层蓝布,我掀开蓝布,底下放着一双绣鞋。大红缎面,鞋面上绣着金线鸳鸯,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一看就是老物件,但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磨损,像从没被人穿过。

我把绣鞋拿起来,发现鞋里塞着一团红纸。我把红纸展开,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民国二十六年,嫁与陈郎。”

陈郎是谁?我爷爷姓黄,不姓陈。

我把红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用的却是另一种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若有来世,以此为凭。”

我心里发毛,想把绣鞋放回去,手忙脚乱间,绣鞋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我赶紧捡起来,却发现鞋底粘着一小块红纸片,刚才没注意到的——那纸片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像是道家的符文,红墨画就,却泛着黑气。

我把符纸撕下来,想把绣鞋塞回箱底。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吱呀”一声,东厢房的门开了。

我猛地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月光照着她半边脸,白得发青。是个女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个髻。她看着我,眼睛黑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却喊不出声。那女人抬起脚——她左脚上穿着一只大红绣鞋,和箱子里那双一模一样,右脚却是光的——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走到我跟前,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张被我撕下来的符纸,重新塞回绣鞋里,然后把鞋放回箱中。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我看清楚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别忘了。”

第二天我发起高烧,烧了三天三夜,说胡话,喊“红鞋子”“陈郎”。我爹急得满嘴起泡,请了赤脚医生来看,打针吃药都不管用。最后还是我大伯说,莫不是撞了邪,又把那问米婆请来了。

问米婆这次没摆香案,只坐在我床边,捏着我的手腕,闭目半晌,睁开眼说:“不碍事,是他阿婆的旧物,小孩子不懂规矩,翻出来了。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再烧刀纸,就没事了。”

我爹照做了,当天下午我就退了烧。

可我总忘不掉那个女人的脸,和她那句无声的话。我也忘不掉那双绣鞋——为什么左脚穿着鞋的女人,会从阿婆的箱子里走出来?为什么阿婆要把一个穿红鞋的女人藏在床底?

很多年后,我考上大学,离开了村子。阿婆的老屋塌了,东厢房也拆了,那口樟木箱子不知去向。我曾问我爹,阿婆年轻时的事,我爹支支吾吾,只说她是改嫁过来的,之前嫁的那户姓陈,后来男人死了,她才带着我爷爷改嫁……

“那绣鞋呢?”我问。

我爹的脸色变了,含糊道:“什么绣鞋,不知道。你阿婆的事,少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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