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真真实实发生在我身上,现在我每次路过河边都会腿软。2013年夏天,我放暑假回老家,南方一个靠河的小村子。村子叫柳河村,那条河叫柳河,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就两米多,但每年都要淹死一两个人。老人说河里有水鬼,专拉小孩当替身。我当时不信,觉得就是小孩自己贪玩溺水。直到邻居家的小娟死了,头七那天发生的事,让我再也不敢靠近那条河。
小娟是我邻居,比我小两岁,那年才十四。她是在河边洗衣服时滑下去的。说来也怪,那天河水平静得跟镜子一样,她蹲在青石板上搓衣服,突然整个人就栽进去了,连声都没出。等有人发现,人已经漂在河中央,脸朝下,手脚都被水草缠住了。捞上来的时候,嘴巴里塞满了绿色的水草和泥沙,眼睛瞪得老大,双手保持着往上抓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河底的淤泥。
村里人帮忙办了丧事。小娟妈哭得死去活来,她爸闷头抽烟不说话。按照我们那的习俗,未成年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只能草草埋在后山。头七那天,小娟妈说梦到小娟回来了,全身湿漉漉地站在她床边,说冷,说河底下好黑,有人天天拉她的脚。小娟妈吓醒了,第二天就去找了村里的王神婆,说要给女儿办一场“过阴”,把她叫上来问个清楚。
王神婆六十多岁,眼睛不大好,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看你后脑勺。她听了小娟妈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娟子不是自己淹死的,是被拉下去的。那东西还没找到替身,头七会回来闹。得赶紧过阴问清楚,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那时候不信这些,但小娟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她死了我也难受,就想去看看,也算送她最后一程。头七晚上,我跟着去了小娟家。
堂屋里点着两根白蜡烛,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小娟的遗像摆在供桌上,照片上的她还在笑。地上铺了一层草纸,撒了糯米。王神婆坐在一张竹椅上,面前摆了一碗清水,三根筷子。她让小娟妈把小娟生前穿过的衣服放在旁边,然后开始念咒。
我站在角落里,听不太清她念什么,只知道她声音越来越低,身体开始前后摇晃。突然,她猛地睁开眼,抓起三根筷子往那碗清水里一插。筷子居然直挺挺地立在碗中央,一动不动。
堂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神婆的声音变了,变得尖细,像个小女孩:“妈……妈……我好冷……河底下好黑……”
小娟妈“哇”地一声哭出来:“娟子!我的娟子!谁害你的?告诉妈!”
那声音抽泣着说:“有个……有个东西……每天都拉我的脚……他说……他说要拉一个人下去……才能上来……妈……我好怕……”
王神婆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好像有人在下面拽她。小娟爸冲上去想扶,被旁边人拉住了。
“娟子,别怕,妈在呢。”小娟妈哭得撕心裂肺,“你告诉妈,那东西是什么?”
突然,王神婆的头猛地往后一仰,脖子发出“咔”的一声。那声音不再是尖细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沙哑、低沉的男人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嘿嘿……替身……找到了……下一个……就是……”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声音继续说:“柳河村……阴气重……每年都要一个……今年……一个小姑娘……明年……再要一个……嘿嘿……”
王神婆的身体开始扭曲,像有人在水里挣扎。她的嘴巴张开,从里面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我借着蜡烛光一看,那是一团缠在一起的水草和几根黑色的头发,还在蠕动。
“不好!她上不来了!那东西占了她的身子!”村里一个老人喊起来,“快拿黑狗血!”
早就准备好的黑狗血被端过来,一个壮汉按住王神婆的头,把黑狗血灌进她嘴里。王神婆剧烈挣扎,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溺水的人。她猛地一咳,喷出一口黑水,里面混着水草、泥沙,还有几片红色的鳞片。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在地上扭了几下,不动了。
王神婆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了。她虚弱地睁开眼,眼神还没聚焦,突然死死盯住角落里的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他……看到你了……下一个……是你……”
我后背一阵发凉,汗毛全竖起来了。“什么意思?什么是我?”
王神婆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只重复了一句:“别去河边……别去……七天之内……别碰水……”
那天晚上我是跑回家的,路上经过柳河,月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平时觉得挺美,那天我却觉得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我拼命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噩梦。每晚都梦到自己站在河边,河水突然变得漆黑,里面伸出一只只苍白的手,抓住我的脚踝往下拽。我拼命往上爬,但河岸的泥巴很滑,抓不住。每次都是惊醒,浑身冷汗。
更恐怖的是,白天我也开始出现幻觉。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回头却什么都没有。洗澡的时候,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会突然变浑,里面漂着几丝水草。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人突然变成了小娟,她全身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来……下来陪我……”
我把这事告诉了爸妈,他们开始不信,直到我连续几天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圈,奶奶才意识到问题严重了。奶奶说,王神婆说的没错,那水鬼盯上我了。因为头七过阴的时候,我在场,破了规矩。水鬼本来拉小娟当替身,小娟已经死了,但水鬼还没能转世,因为小娟不是自愿的,怨气太重。现在水鬼需要再拉一个人,而我正好撞上了。
奶奶去邻村请了一个更厉害的老道士。老道士看了我的眼睛,说:“你印堂发黑,三魂七魄已经丢了一魂。那水鬼趁你过河的时候,把你的一魂勾走了,现在日日夜夜缠着你。不赶紧找回来,七天之内,你就会自己走进河里。”
我吓得腿都软了。老道士说,办法只有一个:在头七之后第七天的子时,也就是午夜十二点,去河边“叫魂”。用一个碗装半碗河水,放一根烧着的香,然后喊我的名字,叫三遍。如果香不灭,说明我的魂回来了。如果香灭了,就说明魂被水鬼吃了,我就只能等死。
那几天我度日如年。第七天晚上,老道士带着我爸妈,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村民,一起来到河边。子时刚到,四周静得可怕,河水黑得像墨汁,一点风都没有,但水面却在轻轻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
老道士让我站在离水边五步远的地方,面朝河面。他端着那碗河水,插上一根点燃的香,然后开始喊我的名字。
“陈平——回来吧——陈平——回来吧——”
第一声,水面泛起一阵涟漪。
第二声,我好像听到水底下有人也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三声刚落,那根香“啪”地断了,掉进碗里,瞬间灭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老道士脸色大变,一把抓住我往后拖:“不好!魂没叫回来,它上来了!”
话音刚落,河水突然涌起一个大浪,一个黑色的东西从水里窜出来,直接扑向我。我吓得闭上了眼睛,只感觉一股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水汽裹住了我,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叫声。
等我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河岸上,浑身湿透,嘴里全是泥沙。老道士倒在地上,胸口贴着一张黄符,符纸已经烧焦了。我爸妈把我拽起来,拼命往村里跑。
原来,老道士在我身上贴了一张“替身符”,用稻草扎了一个小人,把我的生辰八字写在上面,在最后一刻扔进了河里。那个水鬼抓住了稻草人,误以为是我,才松开了我。而老道士为了争取时间,用自己的阳寿跟水鬼做了交易,把他镇在河底三年。
那之后,我再也没回过柳河村。我听说,过了三年,水鬼又出来了,第二年,河边又淹死了一个人,是个外地来钓鱼的。而王神婆在那次过阴之后就疯了,整天坐在河边,说河底下有人叫她。
我到现在都不敢去河边。每次看到水,哪怕是游泳池,我都会想起小娟那张泡得发白的脸,和她嘴里吐出的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