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压在心里好几年的憋屈,一下子涌了出来。
“您以为政策说免费,所有人就能都领到?根本不是那样的。”
“街道通知、防疫站派发、社区宣讲,永远先紧着有城市户口、有正式工作、有关系的家庭。”
“我们住的是老片区、贫民巷,没人专门来通知,没人上门提醒。我们两口子都是临时工,每天起早贪黑干活,哪懂什么疫苗政策?”
“等我们从邻居嘴里听说有糖丸能防这个病的时候,孩子早就过了接种的年纪。”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沉。
“上面的政策是好的,可到了基层就变味了。”
“有的地方私下收钱,不给钱就不给糖丸;有的地方直接把物资截留下来,分给熟人;我们这种没人管的片区,干脆一粒糖丸都见不到。”
“没人在乎我们普通人家的孩子会不会生病,会不会残疾。”
她抬眼看向李东来,眼神坦荡,又带着深深的悲凉。
“先生,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再好的政策,落不到老百姓头上,就是空话一句。”
李东来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闷得发慌。
他一直以为,国家推出免费糖丸,就是全国普及、人人覆盖的民生保障。
他天真以为,从政策落地开始,就不会再有孩子因为小儿麻痹落下终身残疾。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现在是1992年,国家刚起步发展,财政拮据,基层人手不够、资源不足、分配不均,漏洞到处都是。
大城市核心区域、公职家庭、条件好的孩子,能顺顺利利接种疫苗,避开病痛。
但底层、流动人口、老旧片区、偏远乡镇的孩子,直接被遗漏了。
连北京首都都有这样的孩子,那全国其他小县城、偏远山村呢?
不敢想,也没法细想。
秋风又吹了过来,卷起一地枯叶,贴着脚边划过,带起一阵凉意。
小男孩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眼巴巴看着李东来,小声问道。
“叔叔,我以后……还能正常跑步吗?我也想跟别的小朋友一样跳皮筋、跑着玩。”
孩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李东来看着他清澈又懵懂的眼睛,心里酸涩得厉害。
他没法给孩子空头承诺,所有漂亮话在孩子终身残疾的现实面前,都特别苍白。
他只能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语气尽量温柔。
“会的,以后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女人勉强扯出一抹笑,拉住孩子的手。
“我们不奢求别的,就希望以后别的小孩,再也不用遭我孩子这份罪。再也不用因为一场能预防的病,毁了一辈子。”
说完,她带着孩子轻轻弯腰道谢。
“谢谢先生的签名,耽误您时间了,我们先走了。”
母子两人慢慢转身离开。
小男孩一瘸一拐的背影,在清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每走一步,身子都晃动一下,看着让人心里堵得慌。
李东来站在原地,久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