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动静还没散干净,我刚走下台阶,就有小吏迎上来低声说:“商人L在东阁候着了,说是……有要事面禀。”
我嗯了一声,抬脚就往政事堂东侧走。日头已经爬到中天,照得屋檐瓦片泛出一层青白的光,像撒了层薄盐。廊下几个属官低头疾行,见我来了,纷纷让道,眼神飘忽,没人敢多看一眼。也是,刚才大殿上那一出,谁心里没点数?白莲花女配当场晕倒,太医都惊动了,这戏台子塌得够彻底。
可戏唱完了,锣鼓歇了,底下的人还得接着活。
东阁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时,商人L正站在窗边翻一份账册,手指捏得纸页哗啦响。他听见动静回头,脸色不大好看,勉强拱手:“沈大人。”
“坐吧。”我把外袍一撩,自己先坐下,“站着说话累,你也别绷着那副‘我是忠臣良商’的脸了,咱们都清楚,你昨晚差点就把铺子全撤了。”
他一愣,随即苦笑:“沈大人直率。”
“我不玩弯弯绕。”我抽出一份文书拍桌上,“你信不信谣言,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最怕的不是政策变,是风向变——今天我能掀了白家那位小姐的底裤,明天是不是轮到你?”
他眼皮猛地一跳。
“所以你要的不是一句‘别怕’,你要的是保命符。”我盯着他,“现在我给你三张。”
他没吭声,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第一,从今往后,新政所有收支明细每月公示,贴在户部衙门外头,谁都能去看。你想查哪笔都行,看不懂?好办,我让户部派个小吏蹲门口专门给你讲。”
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
“第二,凡因政策调整导致直接损失的商户,经核实后由国库补偿三成起步,上限视情况定。别瞪眼,我知道你觉得少——可我要是全赔,以后有人装惨讹钱怎么办?规矩得立住。”
他缓缓点头。
“第三,监管不能只靠我一个人盯着。”我把第三份纸推过去,“商会可以推选三人,进‘新政监督局’,参与每月稽核。位置不高,但有权调账、提疑、列席政事堂旁听。你说你是商人,怕官压你?行,那你自个儿派人进来,看着我们怎么做事。”
屋里静了几息。
他低头看着那三张纸,手指慢慢摩挲着边缘,像是在掂量真伪。半晌,他抬头:“沈大人……就不怕我们联手做假账糊弄您?”
“怕啊。”我耸肩,“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让一群躲在女人裙子后面的小人把好棋下臭。”
他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
“您这话……损得很。”
“事实而已。”我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商人L,我不是来求你支持的。我要的是合作者,不是跪着喊青天大老爷的信徒。你可以走,现在就走,没人拦你。但你要留下——那就别再问‘会不会出事’,而要想‘怎么把事做成’。”
他沉默许久,忽然起身,整了整衣襟,郑重作揖:“沈大人所谋者远,是我短视了。”
“少来这套。”我摆手,“回去召集你的商会兄弟,今晚就开会,明早我要看到第一批恢复注资的名单。”
“是!”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还有——下次再有人跟你吹什么‘百姓卖儿鬻女’,你别急着慌,先去菜市口转一圈。真卖孩子的,早饿死了,哪还有力气编童谣?”
他肩膀一抖,憋着笑应了声“明白”,快步走了。
门关上没多久,几个中层属官也陆续进了东阁。没人说话,但气氛变了。之前那种躲闪的眼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试探性的靠近和低语。
“沈大人,这是今早各地报上来的文书。”一个年轻官员递来一叠卷宗,“西州粮价回落,北坊布市回暖。”
我一边翻一边批,笔尖刷刷响:“把这几件加急递到户部,让他们今晚必须给回文。”
“是。”
旁边另一个属官小心翼翼插话:“大人……关于那个‘监督局’人选,我们拟了个初单,您看是否……”
“拿过来。”我看了一眼,“删掉林主簿,他老子去年收过白家两匹绸缎,查都没查就放行了货税。换陈推官,他在地方干过三年实差,知道百姓手里有没有钱花。”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头记,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信任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一场演讲就能拉回来的。它得靠一次次决策、一个个名字、一笔笔账目,硬生生砸出来。
会议结束时,日头已偏西。我没回府,而是站在廊下看了会儿天。云散得差不多了,风也清了。
属官跟上来问:“大人,接下来是否暂缓动作?毕竟……刚经历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