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宫门刚开一条缝,我就到了。
守门的太监老张见是我,眼皮抬了半寸,嘴一歪:“哟,沈大人今儿来得早啊。”他那语气,听着像寒暄,实则是在探我底。这种时候,谁递牌子谁不递,皇帝见谁不见谁,底下人都盯着呢。前两天我才被弹劾过,按理说该避风头,结果我反手就递了密帖“臣有策陈,请陛数面”,这操作不合常理,他们自然要猜——我是不是有靠山了?还是手里捏了什么大招?
我没接话,只把腰牌递过去,顺口说了句:“奉诏入见。”
他愣了一下,眼神立马变了,低头验牌的手都规矩了几分。行了,消息传出去,今天这一趟,算是立住了。
勤政殿外,铜壶滴漏响得慢悠悠的,我站在廊下等宣召,风吹得袖子直晃。里头没动静,显然皇帝还在批折子。我知道他在磨我,这种时候,越沉得住气的人越占便宜。前世我被人当花瓶供着的时候,连站到殿门口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我能站在这儿等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明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沈家小姐了。
终于,里头传来一声:“宣——沈清辞。”
我整了整衣领,抬脚进去。
皇帝坐在龙案后头,手里还捏着朱笔,眼皮都没抬:“来了?”
“臣在。”我应了一声,站定,不抢话,也不装谦卑。他知道我为什么来,我也知道他在等什么——他要听我想说什么,更要看我说话时有没有私心。
他搁下笔,端起茶吹了口热气,才慢悠悠开口:“近来政务平稳,卿何故专程上书求见?”
来了。这是考我动机呢。
要是以前,我可能还得拐弯抹角,说什么“为君分忧”“鞠躬尽瘁”。但现在?我不玩虚的。
“因为平稳才是最不稳的时候。”我直接回,“树不动,风在动;朝堂安静,底下人在动。赵元朗的事您压下了,可背后推他出头的人,一个都没动。他们等着看我下一步是缩回去,还是往前走。我要是退了,以后谁还敢跟我的人说话?”
皇帝终于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怒也没笑,就是那种“你说下去”的平静。
我继续道:“所以我不能停。也不能只防。光堵窟窿不行,得拆墙。”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哦?拆哪堵墙?”
“三堵。”我说,“第一堵,御史台的懒墙。现在巡查地方全靠临时指派,查到一半调令下来,人换了,案子也黄了。我建议设轮巡制,三年一轮,非重大过失不得中途召回,让下面知道,上面有人盯,不是一阵风。”
他没吭声,但眉梢动了一下。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第二堵,吏部的门第墙。”我接着说,“多少寒门官员卡在五品上不去?不是没本事,是没人撑腰。我提议建‘吏才档案’,把各地官员的政绩、考评、民声全记下来,定期汇总呈报。用人不看爹是谁,看干了什么事。谁再拿‘资历’当借口压人,就把档案甩他脸上。”
这回他嘴角微微翘了下,虽是一闪而过,但我看见了。他年轻时也是靠着实干爬上去的,最烦那些靠祖荫混日子的废物。
“第三堵,赋税的暗墙。”我声音压低了些,“豪强隐田逃役,年年清查年年漏网。我建议试行稽核新规——由巡察司抽调专人,不提前通知,直接下乡查田契、对户籍、核粮册,三账合一,差一分就得说明。先试一地,见效了再推全国。”
说完,我闭了嘴,不再多加一句解释。
殿里静了几息。
皇帝靠回椅背,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声:“你倒是敢想。”
“不是我想,是形势逼人。”我说,“您知道为什么这些年言官越来越不敢说话吗?因为他们知道,弹一个,倒不了;自己反而被围攻。可如果有一套制度能让他们查得动、说得准、扳得倒,自然就有人愿意出头。我不需要人人都忠于我,我只需要他们忠于事。”
他缓缓点头,拿起边上一个紫檀木匣,推到我面前:“朕许你便宜行事。所需人手,自择调用,不必事事请旨。”
我伸手接过,匣子沉甸甸的,里头是特制印信,凭此可在京畿五司直接调档、传人、立项。
这意味着,我不再只是个提意见的御史大夫,而是真正有了推改革的实权。
“谢陛下。”我收下,没激动,也没立刻表忠心。这种时候,越冷静越显得可信。
他喝了口茶,语气松了些:“你比从前……利落多了。”
我没接这话。从前?从前我忍气吞声,为家族牺牲,为婚约低头,最后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现在我只为自己活,每一步都算数,当然利落。
“臣所谋,不在个人荣辱。”我说,“而在让后来者,不必再走我的老路。”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深,但终究没再问。
我退到殿外回廊,手里攥着那枚紫檀印匣,阳光照在手背上,有点烫。
阿箬说过我最近瘦了,眼窝发青,像熬坏了身子。可我觉得自己从没这么清醒过。
远处传来内侍喊下一拨觐见的声音,脚步杂乱起来。我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注意到我站在这里,手里拿着那个不该出现在外臣手中的匣子。
风又起了,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
我站着没动,等进一步的旨意。
或者,等下一个跳出来拦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