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店门前的阴风渐渐平息,漫天飘散的鬼气残渣缓缓归于沉寂。崔巍双膝跪地,身姿恭谨,再无半分判官的刻板威严,眼底只剩极致的恳切与期盼。这位执掌鬼域财政数万载、素来循规蹈矩、视账目盈亏为性命的老牌判官,彻底被苏软软逆转阴阳、改写灵力属性的逆天手段折服,一心只求习得神迹灵石的炼制之法,填补鬼域数万年来无法抹平的资源赤字。
苏软软立于纸扎店中央,身后百名墨衣持刀纸人武士静静伫立,气场肃穆森严,稳稳护住四方。她低头瞥了眼门外跪地不起的崔巍,并未立刻应允也未直接回绝。当下最要紧的事,从来不是帮鬼域解决财政亏空,而是寻得至阴圣药,稳住裴厌濒临溃散的神魂裂纹。
裴厌依旧静静伏在她的后背,身躯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液化魔气侵蚀神魂的速度虽暂时放缓,却从未彻底停止,灵台处的裂纹依旧在缓慢蔓延,每多拖延一刻,便多一分神魂彻底崩毁的风险。
崔巍深谙鬼域地界的资源分布,知晓苏软软所求乃是修复神魂的阴性至宝,为表诚意,连忙主动开口禀报,言语恭敬又急促:“前辈,鬼域之内,能稳固神魂、修补神魂裂纹的至宝,唯有奈何桥旁孟婆药庐的珍稀阴生药草,尤以还魂草王为最。只是孟婆婆性情古怪孤僻,痴迷炼药术法,一心钻研药性改良,不喜外人打扰,寻常鬼神皆不敢轻易靠近她的药庐。”
顺着崔巍指引的方向,苏软软辞别跪地等候答复的判官,带着一众纸人护卫,背负昏迷不醒的裴厌,踏过荒芜死寂的幽冥土地,朝着奈何桥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穿行鬼域荒原,沿途尽是灰蒙蒙的天地与死寂破败的景致,阴风呼啸不止,却再无一只厉鬼敢贸然靠近。方才那场灵石引发的鬼域暴乱,早已让整片边界的鬼物铭记了此处的恐怖,远远感知到纸人武士的肃杀气场,便尽数仓皇逃窜、隐匿阴影,不敢阻拦分毫。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前方天际终于出现一道横跨幽冥两岸的古老石桥,桥面斑驳沧桑,布满岁月刻痕,正是鬼域引渡万鬼的奈何桥。桥边坐落着一间古朴简陋的药庐,庐身由幽冥枯木搭建而成,屋外环绕着一圈幽暗药圃,内里稀稀疏疏生长着各类阴生药草,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刺鼻腐臭、苦涩呛鼻的浓重药味,混杂着亡魂消散的阴晦气息,令人神魂不适。
药庐正中央,架着一口巨大的青铜药锅,锅身斑驳老旧,刻满繁复的幽冥炼药纹路,锅底幽蓝色的阴火静静燃烧,不断炙烤着锅内翻滚的墨绿色药液。药液浓稠浑浊,咕嘟咕嘟不停沸腾、翻滚、冒泡,丝丝缕缕的腐臭气息源源不断向外扩散,正是鬼域用以洗涤亡魂、磨灭前尘的忘情水原液。
药庐旁立着一位身着灰布素衣的老妇人,满头银发松散挽起,面容布满细密皱纹,眉眼锐利有神,双手布满常年捣药炼药留下的厚茧,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药香与阴寒气息。她便是鬼域独一无二的炼药奇才、执掌所有阴药炼制的孟婆婆。
孟婆婆性情孤僻乖张,是实打实的术法科研狂,毕生执念便是钻研药性配比、改良炼药秘术、突破传统幽冥炼药体系,为了达成炼药目的,素来不择手段,行事诡异、不讲规矩,在鬼域之中无人敢招惹。
此刻的孟婆婆面色极差,眉头死死皱起,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锅内翻滚的墨绿色药液,眼底满是焦躁与恼怒。她手中握着一柄枯木药杵,不停快速搅动药液,动作急促烦躁,周身气场紧绷,压抑着汹涌的怒火。
奈何桥边,大批滞留的亡魂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无数虚影飘忽不定、形态涣散,本该被忘情水洗净前尘、步入轮回的亡魂,此刻尽数被困在桥边,无法渡河转世。这些亡魂眼神迷茫、形体虚幻,神魂气息持续涣散消散,再拖延下去,便会彻底魂飞魄散、彻底湮灭。
“药性还是不够!”孟婆婆低声怒骂,语气满是不甘与焦灼,“千百年来的配比早已抵达瓶颈,常规炼药手段根本无法提升药效,忘情水效力逐年衰减,根本无法彻底磨灭亡魂执念,才导致万鬼滞留、轮回淤堵!”
她钻研炼药术数万载,早已将传统幽冥炼药之法钻研到极致,如今已然走到术法瓶颈,再无半分精进可能。看着越来越多滞留涣散的亡魂,看着日渐淤堵的轮回通道,孟婆婆眼底掠过一抹狠厉决绝之色。
既然常规炼药、药性配比无法突破瓶颈,那便只能动用禁忌手段强行增幅药性。
孟婆婆抬手结出晦涩诡秘的血祭印诀,掌心瞬间渗出漆黑的鬼血,周身鬼力疯狂涌动,锁定了桥边无数滞留亡魂。她已然下定决心,要以万千滞留亡魂为祭品,启动幽冥血祭大阵,以亡魂本源为养料,强行压榨、提升忘情水的药性,强行打通轮回淤堵,突破自身炼药桎梏。
一旦血祭开启,万千亡魂会瞬间被尽数抽干神魂、彻底湮灭,手段残忍霸道,却是此刻孟婆婆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
就在血祭印诀即将成型、亡魂即将遭遇灭顶之灾的瞬间,一道清淡从容的女声骤然从药庐外传来,清晰穿透漫天腐臭药气与阴风:“没必要血祭,你的药,我能帮你优化。”
苏软软背着裴厌,缓步踏入药庐范围,百名纸人武士止步于庐外,静静镇守四方,不扰药庐秩序。她身姿从容淡然,面对性情乖张、手段狠辣的孟婆婆,没有半分怯意,目光平静落在翻滚的药锅之上。
孟婆婆闻声动作骤然一顿,猛地转头看来,锐利的眉眼带着极强的警惕与敌意,周身炼药威压瞬间铺开,死死锁定苏软软。见来人是个陌生的阳间生人,她眼底的警惕瞬间化作冰冷的斥逐与轻蔑。
“阳间小辈,也敢妄议老夫的炼药秘术?”孟婆婆语气冷硬刻薄,带着常年钻研术法养成的孤傲与自负,“幽冥忘情水乃是鬼域本源药术,历经万载沉淀,岂是你一介活人能看懂、能改动的?速速退去,休要耽误老夫施法,否则连你一同炼入药汤!”
在孟婆婆眼中,阳间修士不懂幽冥药性,不懂阴火炼药之道,所有指点都是班门弄斧、狂妄无知。她深耕炼药术数万载,尚且卡在瓶颈无法突破,一个闯入鬼域的生人小辈,根本不可能有改良药性的本事。
面对孟婆婆充满威胁的警告,苏软软全然无视,不闪不避,径直抬步走到青铜药锅之前。她无需看懂复杂的炼药配比,无需调整阴火火候,无需改良药材搭配,手握法则解构与定义之力,万物药性、本源规则皆可由她随心改写。
在孟婆婆错愕愤怒的注视下,苏软软指尖轻轻一点,精准落在沸腾翻滚的墨绿色药液中心。
“改写药液核心属性。”
“剥离腐朽蚀魂、碎念散神的原有药性,重新定义为强力神魂胶水,可稳固虚化神魂、凝实涣散鬼体、修补神魂裂隙。”
“调整药液味觉、气息定义,摒弃腐臭苦涩,置换为阳间清甜草莓甜品风味。”
两道极简的法则指令落下,无形无声,却凌驾于所有炼药术法、药性规则之上。
下一秒,药锅内翻天覆地的异变骤然爆发。
原本浑浊暗沉、墨绿色的腐臭药液,沸腾翻滚的势头骤然一变,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蜕变。暗沉墨绿层层褪去,渐渐化作娇嫩通透的粉紫色,药液质地不再粘稠浑浊、充满杂质,变得澄澈透亮、细腻温润,如同精心熬制的甜品果酱。
原本刺鼻呛人、令人神魂不适的腐臭药味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清甜浓郁、撩人鼻尖的草莓果香,温柔醇厚、清甜治愈,丝丝缕缕弥漫在整片药庐与奈何桥上空,将原本阴森死寂的幽冥地界,浸染得满是甜软气息。
幽蓝色的阴火依旧在锅底静静燃烧,可炙烤而出的不再是阴毒蚀魂的幽冥药液,而是带着清甜果香、温润滋养的神魂圣液。
孟婆婆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手中的枯木药杵“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浑然不觉。她双眼圆睁,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错愕与震撼,死死盯着锅内彻底蜕变的药液,大脑一片空白,数万载的炼药认知、药性常识,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尽数击碎。
她钻研一生、改良万载的幽冥炼药术,穷尽无数心血、资源、光阴都无法突破的药性瓶颈,对方仅仅一指一点,便彻底完成全方位升华,从蚀魂散念的寻常汤药,蜕变成滋养神魂、凝实鬼体的无上圣液,甚至连气息口感都随心改写,这般手段,早已超出炼药范畴,是篡改天地规则的无上神迹。
“这……这怎么可能……”孟婆婆低声喃喃,声音颤抖,满是难以置信,眼底的孤傲自负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敬畏与震撼。
为了验证药液的真实效力,她连忙抬手招过一名形体极度虚化、几乎快要消散殆尽的残魂厉鬼。这只厉鬼执念极深,神魂涣散严重,早已到了湮灭边缘,是奈何桥边药性最难洗涤、最难稳固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