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旗舰的舰桥宽敞开阔,甲板被水手反复擦拭,干净发亮。舰桥一侧摆着一张藤木躺椅,萧战斜斜靠着,面前一张矮木桌,摆着紫砂茶壶、白瓷茶碗,旁边三个白瓷碟子,分别装着无花果干、开心果、蜜渍椰枣。海风徐徐吹过来,带着海水咸意,他端着茶碗,慢悠悠抿着绿茶,目光越过海面,清清楚楚把码头上索萨和范德堡对峙的一幕尽收眼底。
钱多多蹲在桌子另一边,脑袋埋在厚厚的账本里面,手指捏着算盘,时不时拨弄两下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断断续续响起。
就在这时,远处甲板的通道口传来脚步声,二狗一溜烟跑上来,喘着粗气:“四叔!不好了,荷兰总督过来了!码头上索萨拦着,说外国使节登舰,必须先行通报,不能随便上来!范德堡直接回了一句,他带了正式国书,通报耽误功夫,两个人在跳板边上吵了一小会儿!”
萧战放下茶碗,抬手挥了挥:“无妨,让他们两个人一起上来,都请到舰桥,咱们一块坐下来谈。”
“收到!我这就下去传话!”二狗转身,飞快跑下舰桥。
没过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范德堡大步走在前面,步子沉稳,一身补丁大衣格外扎眼;索萨跟在他身后,脸色黑得像锅底,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走路一晃一晃,还没从刚才被压价的憋屈里缓过来。
范德堡走到萧战面前,停下脚步,摘下三角帽,认认真真鞠了一躬,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纸,双手捧着递上前:“大夏国公,在下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范德堡,奉巴达维亚总督府的命令,专程前来递交国书。荷兰愿意和大夏通商,所有条件,都可以商量。”
萧战伸手接过羊皮国书,随手放在桌面,没有急着拆开细看,伸手示意旁边的木凳:“范德堡总督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坐下喝一杯茶。这是大夏本土运来的绿茶,我特意加了半勺白糖,中和茶水的清苦。”
范德堡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茶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略带疑惑。他常年在海上,喝惯了麦芽酿造的啤酒,很少喝这种树叶泡出来的热水。他犹豫一下,小口喝了一大口,清甜的茶香混着白糖的暖意滑进喉咙,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好茶!”范德堡赞叹一声,“比起荷兰的啤酒,顺口太多!啤酒喝多了,水手容易喝醉打架,看错海图走偏航线,这个甜甜的热水,喝下去脑子清醒不少!萧国公,等会儿谈贸易,能不能额外加上一条,我们大批量采购这种绿茶?按整船打包!”
钱多多指尖飞快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绿茶五分银子一两,大批量采购可以给优惠,但是绿茶的货款,要和蒸汽机分开结算,不能混在一起抵扣!”
范德堡苦着脸看向钱多多:“钱掌柜,你算盘珠子每响一下,我的钱包都跟着抖一下!”
萧战被逗笑:“先喝茶,正事慢慢说,不急。”
范德堡连着喝了两碗茶,放下茶碗,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萧国公,荷兰这边的条件,我直接明明白白撂在这里。大夏商船驶入荷兰的巴达维亚、好望角、锡兰三处港口,关税一成半。港口仓库免费供给大夏商队使用,码头优先卸货,淡水、柴火补给优先安排。荷兰本土的货物运进大夏商栈,关税,和葡萄牙一致,两成。这是我们的底线,不能再往下压。”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索萨立刻急了,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拔高:“萧国公!荷兰人这是恶意压价!他们报一成半,我们葡萄牙一成八,往后大夏的货,全都往荷兰港口跑,我们葡萄牙苦心经营的霍尔木兹、果阿港口,只能喝西北风!”
范德堡侧过头,淡淡看向索萨:“索萨大人,若是葡萄牙愿意降到一成半,荷兰依旧可以继续降价。降到一成,半成都行,咱们互相往下压,看谁先扛不住亏损。”
索萨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范德堡!你这是故意搅局!”
“这叫商业竞争。”范德堡重新看向萧战,脸上带着笑意,“萧国公,我早有耳闻,大夏的蒸汽铁甲舰在南洋威名赫赫,果阿一战,五条铁甲舰对阵三十七条葡萄牙战船,打得葡萄牙舰队挂白旗求和。荷兰东印度公司早就想和大夏交好,做长久的生意。葡萄牙人自视甚高,看不清眼下的局势,我们荷兰人看得清清楚楚——大夏的火器更强,船跑得更快,手里的商品独一份,和大夏合作,荷兰稳赚不赔。”
索萨气得浑身微微发抖:“范德堡!你居然当着我的面挖葡萄牙的生意!”
“索萨大人,生意场上没有墙脚,谁给客商的条件更好,谁就是客商愿意停靠的港湾。”范德堡端起茶碗,对着索萨虚虚举了一下,“索萨大人要是不服,也可以跟着降价,降到一成半,咱们两边条件持平,让萧国公自己挑选。”
索萨嘴唇哆嗦,转头看向萧战,语气带着委屈:“萧国公!葡萄牙和大夏的条约刚刚签下,墨迹都还没有干透!您不能……”
萧战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打断两人的争执:“索萨大人稍安勿躁,范德堡总督,也不用着急。你们二位先坐稳,我给你们算一笔明明白白的账。”
他朝着钱多多抬了抬下巴。钱多多立刻合上账本,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开口:“咱们先算明账。大夏商栈一年经波斯湾流转的货值,粗略估算十万两白银。葡萄牙一成八,一年收最少一万八千两;荷兰一成半,一年一万五千两。中间差三千两白银,这三千两,放在忽鲁谟斯,足够修缮半段码头。这是摆在台面上的差额。”
钱多多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再算暗账。荷兰开放三处港口,巴达维亚连通南洋群岛,好望角连通大西洋,锡兰卡在印度南端,大夏的货物可以借着荷兰港口直接转口到西洋各个国度,转口贸易一年额外至少多赚三万两白银。葡萄牙只有果阿一处主港,转口的路子窄,一年最多多赚一万两。明账暗账加在一起,荷兰这套条件,一年能多给大夏带来两万五千两的收益。”
索萨的脸色一点点发白,手指紧紧攥住衣料。
“但是荷兰也有短板。”钱多多话锋一转,“荷兰这三处港口,大多是近些年才慢慢扩建,仓库不足,码头泊位不够,熟练搬运工人也要临时招募。葡萄牙在果阿经营多年,仓库、码头、工人全部现成,上手就能用。荷兰想要追上葡萄牙的周转效率,至少需要两年。这两年里面,大夏商船停靠荷兰港口,卸货、转运的速度,至少慢三成。”
范德堡微微颔首,认可这个说法:“钱掌柜算得丝毫不差。荷兰港口确实需要扩建修整,但是我们荷兰工匠修码头极快,三个月就能修好一条新泊位。反观葡萄牙,果阿那条码头,修了五年,修好只用三年,就被海浪冲塌一部分,这件事南洋的商人谁不知道?”
索萨猛地一拍桌子,腰上别着的银柄短剑没有卡紧,“哐当”一声从剑鞘滑出来,刀尖直直朝着他自己大腿扎过去。索萨吓得一哆嗦,慌忙伸手按住短剑,手忙脚乱把剑塞回去,耳根通红,尴尬得无地自容。
萧战假装没有看见这场闹剧,慢悠悠开口:“好了,二位不必争执。我给你们一个折中方案。荷兰关税一成半,但是头两年港口周转慢,每一艘停靠荷兰港口的大夏货船,荷兰补贴五百两白银,补贴持续两年。两年之后港口修整完毕,补贴取消。葡萄牙关税降到一成八,但是葡萄牙必须开放果阿、马六甲、霍尔木兹三处港口,大夏商船三处港口可以自由选择停靠,哪里方便走哪里。”
范德堡、索萨两个人同时愣住,都没有料到萧战会给出这样一套两边都能分到好处的方案。
萧战端起茶碗,慢悠悠补上一句:“两家各退一步,大夏的货,两边港口都走。荷兰拿新的转口生意,葡萄牙保住原有熟客和稳定客流。谁都别想着一口独吞整条波斯湾的商路。若是非要独吞,你们不妨问问佩雷拉将军,上次他藏起来的暗桩,现在还有没有胆子摆到明面上。”
一听见佩雷拉的名字,索萨后背微微一凉,上次霍尔木兹岛藏兵被萧远航当场拆穿的画面,瞬间浮上心头。
范德堡沉默三息,忽然笑出声:“萧国公,你这一手,是标准的平衡术。荷兰和葡萄牙互相牵制,大夏坐在中间,稳稳收下银子。”
“这叫三国税战。”萧战淡淡一笑,“你们两家互相压价竞争,大夏择优合作。若是你们两家联手,统一抬高关税,不肯让步,那大夏的蒸汽船,直接绕开你们所有港口,去寻找别的航线。到时候,你们一分银子都赚不到。”
范德堡沉吟片刻,郑重点头:“行!荷兰认下这套方案。一成半关税,每船补贴五百两,补贴两年。但是荷兰有一个条件,我们要向大夏采购两台蒸汽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