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谈判地点设在放舱医院旁边专门搭的一顶大帐篷里。帐篷是连夜赶工搭的,帆布是船上拆下来的旧帆,木桩是滩头砍的杂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垫,中间摆了一张长桌,两边各放几把椅子。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粗布,上面摆着茶壶茶碗,还有钱多多连夜赶出来的关税细则草案。
二狗跟着钱多多走进帐篷,四下打量了一圈,小声嘀咕:“这帐篷搭得,比咱们村土地庙还寒碜。天竺财政大臣好歹是个大官,看见这阵仗,不会觉得咱们不尊重他吧?”
钱多多头也不回:“这叫务实。天竺人一看,大夏谈判连个像样的帐篷都不搭,肯定觉得咱们好糊弄。”
“那你不怕他们真觉得咱们好糊弄?”
“他越觉得咱们好糊弄,就越会先开口。他先开口,我就知道他底牌了。”
二狗挠头:“你这套路,怎么一环套一环的?”
“国公爷说的,谈判桌上,先开口的人先亮底牌。后开口的人,手里永远多一张。”
正说着,帐篷帘子一掀,天竺财政大臣拄着乌木拐杖走了进来。
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像竹竿,穿着一身土黄色丝绸长袍,头上缠着白布,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铜边眼镜,走路慢悠悠的,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但钱多多知道,这老头管了天竺国库二十年,经手的银子比他吃的饭还多。
财政大臣走进帐篷,扫了一眼桌上的陈设,又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钱多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大概在想:对面这个大夏人,年纪不大,穿得朴素,看着像个账房,不像个谈判的。
钱多多站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个天竺礼:“大夏钱多多,见过大人。”
财政大臣回了个礼,坐下,开口第一句话,比尔神父翻译:“大人说,久闻大夏富庶,怎么派了个账房来谈判?贵国没有正经的外交官吗?”
二狗站在钱多多身后,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硬憋住了。他偷偷瞄了一眼钱多多的后脑勺,心想:钱多多这张嘴,不知道能不能接住。
钱多多面不改色,笑着回答:“大夏有句老话,账房才是最懂钱的人。派账房来谈钱,说明大夏对这次谈判,是认真的。”
比尔神父翻译过去。
财政大臣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账房嘴皮子这么利索。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决定直奔主题。
比尔神父翻译:“大人说,既然谈钱,那就直说吧。天竺的香料、棉布、宝石,进大夏的关税,大夏打算收多少?”
钱多多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缓缓开口:“大人先请。天竺方面,打算收多少?”
财政大臣伸出五根手指头。
比尔神父翻译:“大人说,五成。”
二狗在后面咳了一声。
钱多多面不改色,放下茶碗:“五成?大人这数字,是算出来的,还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比尔神父翻译过去。
财政大臣脸色微变:“当然是算出来的。”
“那大人算的时候,有没有把天竺商人的利润算进去?五成关税,加上运输成本、仓储成本、人工成本,天竺商人还有赚头吗?没赚头,谁还做大夏的生意?生意没了,关税从哪儿来?”
比尔神父逐句翻译,语速不快不慢,语气平平淡淡。
财政大臣沉默了一下,改口:“四成。”
二狗又咳了一声。这回他咳得有点刻意,咳完之后还偷偷拿手揉了揉嗓子,假装是嗓子不舒服。钱多多听见了,差点没绷住笑,硬是靠端茶碗的动作遮了过去。
他在心里暗骂:二狗这憨货,咳嗽就咳嗽,还带加戏的。
钱多多还是不急,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大人,天竺的香料,在大夏卖得最好的,是胡椒和豆蔻。这两种,大夏本土也有出产,只是品质不如天竺。如果关税太高,大夏商人就会转买本土货。本土货虽然差一点,但便宜。天竺的胡椒豆蔻卖不出去,烂在仓库里,大人收谁的税?”
财政大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心里飞速盘算:这个年轻账房,怎么把大夏本土的胡椒豆蔻都算进去了?他到底查了多少东西?
“三成。”财政大臣又改口。
二狗这次咳了三声。
三声咳完,二狗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假装擤鼻子,把脸转到一边去了。钱多多在心里默默给二狗记了一笔:回去扣他一个月的蒜香排骨配额,咳嗽就咳嗽,加什么戏。
钱多多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但清晰:“大人,三成可以谈。但大夏也有条件。天竺对大夏瓷器的关税,不能超过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