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京城早晚凉下来。养心殿的炭盆还没烧,萧怀瑾已经自己从柜子里翻了件夹袄出来套上。去年那件杏黄夹袄短了半截,袖口只到手腕,他自己拽了拽袖子,还是短了。
“殿下今年又拔高了一截,这袄子是去年的,穿不得了。回头让司衣库做新的。”刘安从殿外进来,看见他正站在铜镜前皱着眉头扯袖子,笑着摇了摇头。
“还能穿。不用做新的。”萧怀瑾把袖子又拽了拽。径直去正殿找父皇去了。
萧怀瑾走到正殿时,萧凛正站在一面挂在墙上的大幅舆图前。舆图是孔武前几天送来的,占了半面墙,大梁全境的山川关隘都用朱砂标注得清清楚楚。萧凛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最北端。
“父皇,您在看什么?”
“朔方城。”萧凛没有看他,目光仍然停在舆图最北端那个朱砂圈出的点上,“你过来看。”
萧怀瑾走到舆图前,踮起脚才能勉强看清朔方城的位置。那座城标在舆图最北端,再往北就是大片空白——孔武说那片空白是北狄的草原,骑兵来去如风,没有固定的城池,也没有固定的边界。
“朔方城是大梁北境最前出的卫城,驻军武的面呈上来。他没有批,只是看了一眼,那道策论就被压在了御案最底下,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现在同样的策论出自同一个人之手,竟让他有些恍惚,彷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拼命想要得到自己认可的孩子。
前世的事情他再也无法弥补,但这一世,朕的怀瑾,将会是朕永远的骄傲。
他把纸递还给萧怀瑾。
“明天早朝,朕让人把朔方城的军报抄一份给你。你先看看军报上怎么写,再把你今天写的改一改。策论不是一次写完的,要对照实情反复改。”
萧凛站起来,重新走到舆图前,负手望着北境那片广袤的边墙外。窗外秋风卷过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怀瑾,你要记住,大梁最大的敌人从来不在朝堂上。北狄每一次南下,都会死人。边民被掠走,边镇被烧毁,边军的伤亡数字每年送到朕的案头,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回不了家的人。朕登基以来一直想彻底解决北境边患,但朝廷里有人拖着。现在奸臣已除,国库的银子不再往外流。这笔账清了之后,朕要做的事就是北境。你要好好学,将来这些事,就是你要做的事。”
萧怀瑾站在舆图前,顺着父皇的目光往北看。舆图上那些朱砂标注的关隘卫所在他眼里还只是一个个地名,但他已经把“朔方”两个字记住了。
“父皇,儿臣以后也想要去朔方城看看。”
萧凛偏头看了他一眼。
“好,有机会,朕带你一起去。”
第二天早朝散了之后,孔武把朔方城军报的抄本送到了养心殿偏殿。萧怀瑾接过来翻开,军报上写着:
“北狄小股骑兵于八月末出现在朔方城以北三十里处,朔方守军出击,斩首十余级,北狄退走。”
军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北狄退走方向为西北草原深处,疑似探路,恐有大股后续。”
孔武站在他旁边,解释道:“北狄每年秋天南下打草谷,但他们的打法不是一窝蜂全冲过来。先派小股骑兵试探——打一下就跑,看看大梁边军的反应速度、兵力部署、薄弱环节。试探完了,回去禀报,然后大股骑兵再选最薄弱的点集中突破。这次朔方城斩了十几个北狄斥候,但他们退走的方向是西北草原深处,说明大营还在那边。他们还会再来。”
萧怀瑾认真听着,下午就埋在偏殿慢慢改完了自己的策论。
傍晚萧凛考他功课。他把今天改过的策论递上去,在原来“屯田养骑兵”的基础上又加了两条:一是朔方与云中之间应设烽火台,敌至则举火,一昼夜可传数百里,援军可提前出发;二是北狄斥候退走方向应派探子暗中跟踪,摸清大营位置,变被动为主动。
萧凛看完,把策论放在案角。
“烽火台这条可行。边墙沿线本有烽火台,但朔方和云中之间有一段缺口,兵部拖了几年没修。明天早朝朕让兵部议这件事。至于派探子跟踪,孔武已经在做了。北狄的大营藏得不深,但他们骑兵多,探子靠近了容易被发现。孔武训练了几个会说北狄话的斥候,混进草原商队里摸消息,快有结果了。”
萧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原来他想的东西父皇已经在做了呀。他并没有觉得挫败,反而觉得安心,就好像自己走夜路时忽然发现前面已经有人提灯在等。
父皇真的好厉害。
“父皇,那屯田的事呢?”
“屯田的事急不得。你这份策论朕先收着,等北境秋防结束之后再议。”
萧怀瑾应了一声,心里在放着小烟花,我也终于可以给父皇做事情啦!